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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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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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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老友记

从我记事起,家里不大的空间,总是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这些都是父亲邀请来家做客的朋友,有些还是单位的领导,当然村里的干部也在其列,他们都是父亲热情招待的客人,或者说是座上宾。母亲深知父亲的好客性格,开始还私下说过几次,但父亲始终没改,后来也就不再嘀咕,到了周末,他依然会领着好几个人来家里吃饭。有时住在村东的厨子魏三,都会比母亲先知道家里来客,他手提一把锋利菜刀,一块黑木砧板,站在院子门口,母亲回家开门,他轻车熟路,走入厨房,放下刀和砧板,系好围裙,就像走入自家的房子,挂在屋梁上的咸鱼、咸肉、咸猪头,很快便成了魏三砧板上的食材。多少年以后,母亲还会抱怨:当时那些食物,要是给孩子多吃一些,他也不至于身高没有你高。这是她看着成年后的我,对父亲说的最多一句话,父亲闻言,嘿嘿一笑,不敢回答什么,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的责问。

在人来人往的饭局中,印象中有几个算是常客,老面孔,那自是父亲的好朋友,时间久了,便成了老朋友,连周围的邻居都和他们熟识。我记得其中一位名叫王玉春的人,和父亲年龄相仿,他身材健壮,声音洪亮,喜爱打麻将,父亲让我喊他王大爷,农村里称呼大爷,和城里人喊叔叔是一个道理,一样的辈分。他是邻村的民办教师,那时父亲也在村里做民办教师,两人在乡里培训时结识,彼此看中对方的为人,也就成了好友。父亲曾经说过一件事,让他印象深刻,有一次他和几个同事,去王大爷家做客,晚上没有买到鱼和肉,看着院子里还跑着几只半大的母鸡,王玉春手拿一把扫帚,去拍打它们,他的老婆急着喊:那是母鸡,还要下蛋!父亲几人也劝他不要鲁莽行事,他涨红了脸,扭头说:母鸡也是鸡,一样可以烧了吃......那一晚,父亲几人满怀歉意,又深受感动,围坐在堂屋的桌子边,把眼前的红烧母鸡块吃的一干二净,但又有谁知道,王玉春的老婆此刻在厨房里,一边烧火,一边流泪,心里不知骂了他多少遍。

到了夏天,便是教师的长假,王玉春所在的村子里,有一大片梨园,出产的梨子在周围的乡镇是很有名气。他提着一篮子成熟的青皮梨子,在暑热的某一天,总会来到我家,安顿下来,每天便是喝酒、打牌,从白天打到晚上,隔壁的邻居轮流被父亲请来,陪他打牌,夜里我的梦里总能有麻将声声。等到梨子吃完了,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母亲有点急了,让父亲催他回家,但爱面子的父亲又怎么能说出逐客的话?最后还是母亲对他说了一个谎言:王大爷,上午我在村口,遇到你家女儿,她让我带话给你,家里的小猪这几天不怎么吃食,让你早点回家看看。闻及此言,他似乎恍然大悟一般,把自己脑袋一拍:你们看,我都来好几天了,有一个星期了吧,来之前家里的小猪就不怎么对劲,我怎么把这事忘记了?饭后,他便提着空蓝子,骑着自行车回家去了。

王玉春大爷的民办教师身份,在几年后的政策影响下,被学校辞退了,和父亲一起参加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考试,他没有考中,而父亲则考取了县城里的师范学校,那几年,父亲不常在家,王大爷来我家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他育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家庭压力挺大,没有个工作,他便做起了贩卖生意,把家乡的梨子、米虾、茨菇用船运到南方去卖,再带一些当地的特色农产品回来,贩卖给农贸市场的小商小贩。父亲说这个王大爷对麻将是情有独钟,走到哪,都会带着一副麻将,只要有人打牌,生意可以不做,饭可以不吃,觉也可以不睡,没日没夜地打牌,做生意挣的那些钱,除了贴补家用,其他都扔给了牌桌上,他却毫无怨言,自然也毫不悔改,家里老婆、孩子都劝过他许多次,但却一无所获,自此家庭里的夫妻及父子、父女关系也冷淡了许多。

听父亲讲,有一阵子,王玉春和全省的一些被辞退的民办教师,组成上访团,到县里、市里还有省里的相关部门上访,希望能得到一些政府补偿,很多次,他是组织人,也是带头人,他慷慨陈词,历数功劳,但最后都是无功而返,一次一次地碰壁,最后也就心灰意冷,把生活中的所有激情都奉献给了牌桌。儿子结婚那晚,他因为打牌没有参加,为此家里人和他三个月都没说话,三个女儿陆续结婚,他也只参加了其中一个人的婚礼,简单吃两口,便去打牌了。家里人说你干脆去和牌桌结婚,麻将便是你的子女,不要回家了,他勃然大怒,想抄起板凳砸老太婆,被儿子拦腰保住,但嘴里还骂个不停:老子生你们、养你们,现在你们翅膀硬了,就这样对待老子......

王大爷对麻将的爱好程度,已经成了本乡的一件名事,首先是随叫随到,时间上不分白昼,其次牌友上不分男女老少,就是到了七十岁,仍然是这样。没有钱,便赊账,有人向他讨债,他会梗着脖子对人说:暂时欠着,又不是说不还给你?我家儿子在镇上开装修店,你可以去他那里要钱,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听闻他的话,还真有人去他儿子的店里讨债,碍于面子,开始时大虎还会把父亲的赌债结清,但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他和家人商量后,到牌场上找人放风,以后谁要是再和他父亲打牌,没有钱再付,找谁也没用。于是王大爷又让牌友找三个女儿去讨债,女婿们给了几次,也觉得不妥,后面约好了,谁也不再结清岳父的赌债,少许的生活费可以给他,其他一律不多给他。

王玉春彻底生气了,他离家出走,住在乡医院的病房里,侄儿在医院做院长,不好赶他走,反正病床也空着,也就随他。打牌回来,他在街上随便吃一口,回到医院病床睡觉,风不刮、雨不淋,没有人在耳边唠叨,他觉得很满意。有几次在街上遇到父亲,念到多年交情,父亲还会把他请来家里吃饭,酒后,他红着脸对父亲诉苦,说孩子怎么对他不好,不孝顺,对他不管不问,白养了这帮小王八蛋。母亲就说:你看看你做的事情,你就对了?你对家庭做了什么贡献?要不是你老婆老实能干,你那四个小孩早就饿死了,还指望你呢?父亲朝母亲瞪蹬眼,示意她不要说,但显然母亲早也对王玉春不满,到了这个年纪,也就一口气全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竟然让能说会道的王大爷一时无语。

自此以后,王大爷不再来我家吃饭,父亲在街上喊他,他也不来,只是和父亲张口借了一千元钱,拿去打牌,借钱这事父亲回家没敢和母亲说,后面也不去讨债。等我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还是父亲在电话里和我说:你还记得那个王玉春大爷吧,在你小时候经常来我们家里玩,喝酒、打牌,老了以后搬到医院里住,家里人都不理睬他。一个月前,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在医院查CT说是胰腺癌晚期,他想活命,夜里站在儿子家门口敲门,让家人送他去大医院治疗,但一晚上,任他喊破喉咙,后面又是骂了一夜,周围多少邻居听到,但都没开门,家里的大门也是始终关得严严实实。一周前,他死在医院的大门口,那天雨很大,开始都以为他滑倒了,后来才发现人已经死了,身体都僵硬了......

我在电话里问父亲:你还认他是你的好朋友吗?小时候我总记得他常来我家,除了吃饭就是打牌,夜里我常常被堂屋里的麻将声吵醒,不过他带来的梨子确实是好吃。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良久才说:只能算是朋友吧,开始是好朋友,后来人变了,便不再是好朋友,但乡里人都知道我和他是好朋友。你现在也交朋友,听说也有好几个经常在一起喝酒、掼蛋,等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还是你的好友吗?

我被父亲的问话愣住了,仔细想想,是啊,这些所谓朋友感情,会随时间改变而变化的,或许对你的家庭和生活没有太大的帮忙,但仅仅是一种人生某个阶段的陪伴罢了,父亲提出这个富有哲理的话,却让我那晚失眠了,不知道是为了印象中的王玉春大爷,还是为了我身边的这些好友,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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