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

红 房 子

章晓成

红房子是江城最早的离休干部（部队）休养所。之所以被周边的老百姓称为“红房子”，原因有两个。其一，干休所院子里的三栋小楼是红砖砌成的，其二，里面住的都是部队团级以上的离休干部，在老百姓的眼中自然是响当当的“红色”。

红房子里一共住着六户人家。说起这6位户主爷爷，尽管已经时隔多年，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他们的模样。

级别最高的是张师长，他是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可张师长说话的口音无人能懂，仿佛在吟唱一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孩子们都亲切地称他为“歌唱家张师长”。

我家楼下住的是空军团政委陈政委，陈政委一年到头穿着白棉袜黑布鞋，走起路来八字步加歪肩膀，人称“飞机政委”。儿时的我常常喜欢跟在陈政委的身后学走八字步。后来渐渐懂事一点，我才知道陈政委走八字步的原因，那是因为战争年代环境恶劣，陈政委两只脚严重冻伤，只剩下了大拇指……

我爷爷章开如团长最没架子，人称“开如老爹”。还有两位王姓爷爷，我爷爷称他们为“大老王”和“矮老王”，最后一位便是学历最高的“秀才曹团长”。

红房子坐落在高长街的中段，内部配有正规的篮球场和大草坪，是整条街道街坊们休闲、娱乐、运动、甚至是上厕所的唯一地方，为了方便街坊们进进出出，每天早上6点小哨兵就会打开大门，直到晚上11点才关门，夏天的时候甚至会更迟。这个制度直到三五子出事那年才有了变化，这是后话。

红房子之所以夏天关门很迟，缘于“爷爷”们常常开展的讲故事活动。

每当夜色降临，天空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小星星，大草坪上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凳子，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听爷爷们讲起惊心动魄的战斗故事来。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一步不离地坐在我爷爷的身边；这里还得多说一句，或许是因为战争年代失去了两个孩子缘由，爷爷对我这个孙女实在是过度呵护，以至于我成年后常常感叹自己性格的“怯弱”，不太像个军人的后代。

围在爷爷身边大多是些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他们总是七嘴八舌地向爷爷问这问哪。诸如：“开如老爹，您的手为啥有时候会颤抖？电影《山里游击队》里的大队长真的是以您为原型？”

爷爷瘦弱精干、慈眉善目，一根70公分长的黄烟枪从不离手。因为年轻时“练功习武”，年老后双手有时会不由自主地颤抖。爷爷1939年参加革命，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肚子里有着说不完的战斗故事，常常直到天上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奶奶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打开了走廊里所有的路灯，爷爷才会起身和街坊们告别，用温暖的大手牵着我，在街坊们的簇拥下朝红楼走去……

街坊们都耳闻我爷爷有功夫，尤其是那些常常听故事的年轻人。他们对爷爷手里那根两头嵌着金属的黄烟枪更是好奇。一天晚上，四个年轻人突然心血来潮，大着胆子说想一起合力夺下爷爷手中那根黄烟枪。

月色中，我看见爷爷走到前面的空草地上，手提黄烟枪端步而立，四个年轻人将爷爷围了起来，爷爷开始转动手腕，那黄烟枪竟嗖嗖的响起了风声，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爷爷这样的眼神，那是天上雄鹰的眼神，这时四个年轻人发出了惊呼声，他们的虎口几乎是同时感到一阵酥麻，四人径直地往后连退好几步。爷爷是点穴高手，这回他只是用黄烟枪飞点了他们的虎口穴，使得几个年轻人根本无法靠近自己，更不可能夺下爷爷手里的黄烟枪。很多年以后，我听老家来的亲戚谈起，爷爷年轻时机智灵活，曾经只身一人凭着一根黄烟枪，悄无声息地放到了三个巡逻的国民党哨兵，从镇上的药铺取回部队急需的药品。

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爷爷“很凶”的样子，那是个夏夜的夜晚，天上挂着一轮圆圆的满月。

三五子出事的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三五子是院子对面街坊陈大爷的第三个儿子，小时候生病，脑子有点不清头，14岁的人不读书、不做事，整天到处瞎玩。

这年的冬天，天气异常寒冷，头两天落下的雪依然没有融化，墙头和瓦檐上闪着盈盈的白光，仿佛在等着新伙伴的降落。晚上睡觉前，三五子发现了母亲藏在碗橱顶上的一碗猪油渣和白糖，便毫不犹豫地统统裹进胃里，凌晨被肚子绞疼惊醒，他披上破棉袄就向红房子跑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7点多，张师长从自家的窗户里远远看见，对面一排山茶树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三五子从两米高的墙头上摔了下来，栽进山茶花的树丛里，头砸在一把锋利的铁锹上。已经昏迷的三五子被送进了地区医院，那时候并没有如今这样完善的医保体系。院子外面传来三五子奶奶惊天动地的哭喊声，院子里张师长特有的“歌声”在红楼家家户户回荡着，最后六位爷爷一起做出决定，捐出了自己半个月的离休津贴，总数一千多元，在70年代，这是一笔数目非常可观的钱款。

这件事之后，爷爷们撤掉了门岗，干休所的大门24时小时开放，街坊们个个拍手称快，主动承担了红房子里的环境维护，种上了各种花花草草，红房子彻底成了高长街的一部分。

很多年以后，有时我走在路上，还会被人认出：“你是红房子章老家的孙女小胖子吧？”

他们说的话几乎如出一辙：“那些老革命一点架子都没有，对我们老百姓可好了！”

我想起爷爷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当年要不是老百姓保护我，我章开如早死了一百次了！”

爷爷们如今都已回归泥土，但是红房子里里外外的军民之情，一直是我年少时期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