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兴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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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月梨花
老枝斜着，接住一段小阳春
白花不必繁盛
只做深秋最亮的一声叹息
像银饰压在鬓角
不笑，也自带暖意
枇杷藏在叶间
不开热闹，只守时序
深秋开花，寒冬孕果
把沉默熬成甜黄
等人间抬头，才肯承认
所有被忽略的，都在悄悄结果
梨树不问花期
虚掷的热情，也是活着
弯斜的躯干里
藏着三十年的风
少年走远了
树还站在原地
把时光开成一遍又一遍白
二、砖木楼与钟声
青砖撑起旧年月
墙柱列队，守住八间教室
烟火混着书香
锅碗瓢盆，撞响日常
那截生锈的铁条
一敲，就唤回整座校园
土石码头歪歪斜斜
梨树曾细弱如纸
几根荆条，一束稻绳
替岁月扶住一株少年树
没人留名
善意却让一树繁花，活到如今
落花埋进泥土
不诉凋零
桔香漫过小路
无人偷摘的青涩
是最干净的规矩
木楼上下，人声起落
哨声一吹
喧闹便轻轻合上
三、江水与滩声
沅江的浪，翻涌多年
机动船拖着浓烟
驶向没见过的城墙
操场空旷
盛过龙船，盛过喇叭声
盛过少年所有的好奇与张望
高台杂技，惊险如梦
杯里无开水，只有云烟
凌空一坠，再稳稳勾住
人间所有精彩
都藏在台下不曾说的苦
油菜花铺成黄金
稻禾依次青绿、抽穗、泛黄
四季在田埂上循环
像极了一段青春
重复，却百看不厌
四、书页与粉笔字
英语从陌生的唇间流出
冷峻的目光，藏着温柔
一笔工整，换一句鼓励
有些教诲很短
却在时光里，一直亮着
黑框眼镜，细弱嗓音
板书锋利如刀
油印试卷，整齐如刻
歌声震响木楼
历史与旋律一同落下
落在少年心上，成了暖
月食那晚，夜色压弯屋檐
夜鸟的叫声，吓住胆怯
半轮月亮隐入云后
恐惧与真相
都在天亮后，慢慢释然
五、危楼与江风
木楼临着江水
报纸糊住缝隙
风来时，整栋房子都在摇晃
明知是危楼
偏偏偏爱这一片苍茫
推窗即是雾景
江雾如幔，鱼跃有声
大风灌进房间
凌乱也是自由
看浪头推搡，看天地开阔
心，比危楼更稳
菜园藤蔓爬上竹架
瓜菜慢慢成熟
付出不必喧哗
土地自有答案
酸甜苦涩，都是人间滋味
六、归来与荒芜
多年后再踏旧径
校舍已塌，操场生草
梨树更老了
白花稀疏，垂着岁月
白杨挺拔，却不是当年那几株
琅琅书声被风带走
砾石还嵌在土里
螺壳藏着远古的水
没有人追问
这里曾是江河，还是陆地
我常梦见自己是鱼
从梨花出发
在记忆里游弋
那些消失的、老去的、远去的
都在水底
发光
七、山腰小学
木屋落在山腰
炊烟漫过窗棂
山路蜿蜒，扛着农具与日光
农户的张望，憨厚如土
小人书藏起刀枪
旧呢衣裹住羞涩
煤油灯下沙沙的笔声
把忙碌的背影
浸入微光，滴进黑夜
白皙的老师走过春天
口红淡得像花
学农基地里
笨拙与真诚一同发芽
有些美，不必张扬
一转身，就成了半生念想
八、小山坡与纸船
新操场隆起小坡
树瘦骨嶙峋
却盛下追逐与朗读
背书声清亮
漏字漏句，也漏着天真
纸船漂在水田
塑料纸抵过风雨
昆子的胆大，我的拘谨
都落在旧时光里
一拍灰尘，一笑了之
杂货店的甜香
勾住所有馋嘴的午后
门后躲过的追捕
老人无声的庇护
是童年最软的铠甲
九、重逢与余音
摩托车停在县城
皱纹爬上当年的少年
一句老班长
便唤回所有旧日子
纸船、骷髅、棉衣上的灰
都成了笑谈
有人远走，有人归来
有人守着山村
车站一抱，抱住流逝的岁月
启蒙老师的温柔
还停留在最初的课堂
旧址只剩荒草
小山坡依然倔强
轻抚树干
仍有童声穿透雾霭
轻轻回响
十、时光未败
年轻的声音说
要去远方，要看大海
要在时光里不败
我站在原地
忽然懂得
所有离开，都是为了归来
所有怀念，都是为了照亮
那条从少年
通向白发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