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溪河边的吊脚楼（组诗）

一、夜响

凌晨三点

一根杉木在黑暗里咳痰

不是断裂，是沉浊的气

从六十年的榫卯间

挤出来

灰尘簌簌落下

吊脚楼悬在半空

一半浸在水里

一半钉进岩石

像一句不肯倒下的话

二、倾斜

红外线光点在梁上发抖

三度

比去年又歪了半度

铜烟锅磕响桌腿

时间被撞出一声空鸣

窗外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

数着楼的余生

三、喘息

白昼太吵

鸟鸣、棒槌、车轮

把隐痛盖住

只有后半夜

生命的声响才浮上来

木纤维在重力里慢慢断裂

青石墩陷进泥土

桐油纸烂成黑泥

蚂蚁顺着裂纹爬行

不问倾塌，只认归途

四、旧年

当年它是精壮的汉子

深山老杉，鸡血镇水

风来不动，雨打不摇

如今骨酥，关节松脱

竹篾焦黄，灰浆剥落

一抠，就掉下一块时光

五、楔子

斧头磨亮岁月

木楔塞进松动的榫眼

笃，笃，笃

每一击都在挽留

楼轻轻一颤

像被人按住胸口

楔子撑不住引力

却撑住一缕不肯散的魂

六、对岸

新楼贴着白瓷

整齐，明亮，冷漠

像一群陌生人

注视着这边垂老的影子

舒服是舒服

只是不透气

不接地气，不闻水声

人住在盒子里

根，就空了

七、活着

火盆烧红暮色

包谷烧辣穿喉咙

老声音说：

还在喘气，就是活着

蛀虫啃噬，霉菌滋生

榫卯摩擦，瓦片滑动

万千细响

汇成一个生命体最后的呼吸

八、宿命

雨砸青瓦

水帘隔世

公式与理论都轻

有些老去

是自然，也是命

九、晨雾

雾漫过荔溪水

歪斜的柱子挂着水珠

醉态里仍有倔强

白鹭落上横梁

与颤动共生

腐朽与鲜活

在同一瞬安静对望

十、别辞

阳光切开河面

影子在水里摇晃

是抓握，也是告别

车转过山脚

旧影隐去

唯有溪水长流

哗啦，哗啦

带走泥沙，带走落叶

带走

吊脚楼

最后一缕

不肯停息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