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事在沅陵暂留,所住的宾馆恰好毗邻辰州古街。
一个闲暇的午后,我拨通了老同学的电话。闲谈间,无意中提起许久未尝过老家的灯盏窝了。
令我意外的是,他当时正在菜市场采买,闻言二话不说,当即应下要给我送来。放下手里的菜,他便匆匆赶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一进门,他便笑着打趣,“刚在菜市场寻到的,说是老手艺,你尝尝,看还能不能品出当年的感觉。”
我放下茶盏,拈起一个。外皮虽也是亮眼的金黄,咬下去却没了记忆中脆中藏软的韧劲;内里的酸菜馅料,也失了当年那份沁人的鲜爽酸香。
窗外的风轻拂窗台,裹挟着初夏的燥热。恍惚间,我仿佛又站在了沅水边的老码头,耳畔回响着码头工人坚实有力的脚步声,鼻尖萦绕的,是那股刻进骨子里的油香。
那是灯盏窝独有的气息,藏着我大半辈子的过往,也藏着沅陵这片土地半个世纪的烟火与沧桑。
沅陵群山连绵,层峦叠嶂,勾勒出天地间别致的山水轮廓;澄澈的沅江水穿城奔流,裹挟着悠悠岁月静静向前。此地风物皆浸染山野气韵,故本土地名多冠以坡、坎、沟、窝等字眼,尽显乡土的厚重底蕴。而这流传百年的小吃“灯盏窝”,其雅致又接地气的名号,恰好将这份独属于沅陵的地域风情尽数藏于其中。
有人说,它的名字源于那只特制的铁皮模具,平底圆口,模样酷似旧时农家点亮的桐油灯盏,故而得名。
也有人说,此地路途崎岖、山高坡陡,奔波劳作的乡民揣上两个灯盏窝,既能果腹又方便携带,那一个“窝”字,藏着烟火的暖意,也藏着风雨兼程时的安稳。
我更倾向于后一种说法,这小小的吃食,自诞生之日起,便与这片土地上的人、这片土地的烟火气息,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我出生在七十年代的沅陵。高中时从乡里到县城求学,校舍依山而建,青石板路从后门蜿蜒而下,一直延伸至沅江码头。那时求学生活清贫,粗茶淡饭是常态,能吃上一个现炸的灯盏窝,便是少年时代最奢侈的喜悦。
码头旁,总有一个固定的小摊,摊主是张阿婆。她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恰似沅江岸边被流水冲刷多年的卵石,粗糙却透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小摊陈设简陋,一个黝黑的煤油炉,一口深底铁锅,两个分别盛着米浆和馅料的瓷盆,一叠裁好的油纸,还有一只磨得锃亮的铁皮灯铲,这便是全部家当。
张阿婆做灯盏窝极为讲究。头天傍晚,她便将大米浸泡涨软,次日清晨再用石磨细细碾磨成浆,加入葱花后,搅拌得细腻顺滑。
馅料亦是精心调配,萝卜丁切得细碎腌去生水,拌上香干与自家腌制的酸菜,偶尔添些切碎的黄辣子,红绿相间,煞是诱人。
周末休息,因为路途较远,很少回乡里老家,我常蹲在小摊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操作。只见她左手持灯铲,右手舀一勺米浆铺底,手腕一转,米浆便均匀铺满铲面。再舀一勺馅料置于中央,浇上一层米浆封顶,手腕轻扬,便将灯铲连同半成品一起送入滚烫的油锅。
那菜油是自家压榨的,色泽金黄透亮。灯盏窝入锅的瞬间,油花滋滋炸开,咕嘟声中,淡淡的米香与油香瞬间弥漫开来,飘向码头的每一个角落。张阿婆手持长筷翻动,不多时,原本洁白的米浆便染上诱人的金黄,边缘微卷,酥香四溢。
我总是攥着节省下的生活费,踮着脚尖,满心期待地盯着锅里的变化。炸好的灯盏窝被夹出滤油,金黄饱满,圆滚滚的恰似小巧的灯盏,捧在手心暖意融融。
咬上一口,咔嚓作响,外皮酥脆,内里却软糯绵密。酸菜的酸、香干的醇、萝卜的脆,在口中交织融合,越嚼越有滋味。
那时,码头边的搬运工是张阿婆的常客。他们身着粗布衣裳,肤色被晒得黝黑,肩头被重物磨得通红。每卸下一趟货,他们便会来买上两三个灯盏窝,就着粗茶大口吞咽。这小小的吃食,是他们在漫长劳顿后的慰藉,顶上半天的饥肠,也为下一次启程蓄满力气。
张阿婆对大家向来宽厚,偶有食客手头拮据,她便摆摆手,“先吃着,钱下次再给。”人们也从不失信,回头总会补上,还常捎带些老家的土产。这份朴素的信任,构成了那个年代老码头最动人的烟火画卷。
后来我毕业离校,但每次回沅陵办事,总要绕到张阿婆摊前买上两个。那时的辰州古街已初具雏形,青石板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张阿婆的小摊摆在古街入口,与杂货摊挤在一起,成了古街最质朴的底色。
直到现在,我还爱坐在古街的石阶上,一边吃着灯盏窝,一边看夕阳将石板路染成金色,看沅江波光粼粼。后来日子好了,吃食多了,我对灯盏窝的喜爱却未减半分。
再后来,张阿婆的小摊前依旧挤满了食客,老人、孩童、上班族、游客皆有。有人爱加蒜苗丝与糟辣椒,有人偏爱纯素,也有人偶尔加些肉丝解馋。
张阿婆总是耐心满足,还常念叨,“灯盏窝是用来填肚子的,一定要实在,不能偷工减料。做人也是一样,要踏实本分。”
记得有年春节刚过,我离家远行。临走前一天,我特意买了十来个灯盏窝,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像珍藏一份家乡的牵挂。
火车开动后,我咬了一口,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想到即将久违的张阿婆、久违的码头、久违的古街烟火,心底不禁泛起一阵失落。
那时没有快递,没有手机,每当思乡情切,便想起灯盏窝的味道,那份淡淡的乡愁,如香气般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在外谋生多年,很少能吃到正宗的灯盏窝。偶尔在异地小吃街见到同名之物,兴冲冲买来尝尝,却总觉得差了些意味。
米浆不够细腻,外皮不够酥脆,馅料也失了鲜爽,更少了那份独属于沅陵的烟火暖意。我才明白,灯盏窝从来不只是小吃,它承载着湘西的山水,承载着沅陵的烟火,承载着我少年的记忆,也承载着那些奔波岁月里的温暖。
正如沈从文先生将沅陵视为第二故乡,我将灯盏窝藏在心底最柔软处,当作乡愁的寄托。
毕业后我常年在外打拼,日子平淡忙碌。偶尔回沅陵,或托亲友捎带,他们递过来的油纸包尚有余温。加热后再咬一口,滋味依旧,却再也吃不出当年蹲在摊旁的那份纯粹的欢喜。
我知道,不是灯盏窝变了,是岁月变了,是心境变了。那些清贫却真挚的日子,如沅江流水,一去不返。
这两年,我回沅陵的次数多了。辰州古街比记忆中热闹许多,青石板依旧温润,两旁却多了许多新店,添了几分商业气息。张阿婆的小摊早已不在,后来听说她几年前已离世,手艺传给了孙女。
我在古街深处寻寻觅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口熟悉的铁锅、那只锃亮的灯铲,还有那股熟悉的油香。买来一个咬下,外皮酥脆,内里松软,馅料依旧。只是摊主的笑容里,少了张阿婆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宽厚与温和。
那天,我坐在石阶上细细品味,看着往来游客,看着身着汉服拍照的年轻人,看着非遗民俗的宣传牌,百感交集。
灯盏窝从昔日码头工人的干粮,变成了今日游客眼中的特色美食,变成了展示沅陵文化的窗口。它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与离别。
它依旧圆满金黄,被赋予团圆富贵的寓意,只是藏在其中的那份人间烟火气,似乎淡了些许。
如今我已年届知命,鬓染霜白,历经起落,看过悲欢,才渐渐读懂:灯盏窝的味道,从来都不止于食物本身。
它是童年,是故乡,是岁月,更是烟火人间。它像一盏小小的灯火,照亮了我奔波的岁月,温暖了我漂泊的心灵,也让我在流转的时光中,守住了那份对故乡的眷恋,守住了那份做人的实在与真诚。
老同学见我出神,又递过一个,笑道,“再尝尝,多吃几口,兴许就能品出当年的味儿了。”我接过捧在手心,暖意依旧,油香依旧。
窗外的风吹起桌上的纸巾,也吹醒了尘封的回忆。我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只是,身边再没有张阿婆慈祥的笑脸,再没有码头浑厚的脚步声,再没有古街那抹温暖的夕阳。
沅江依旧奔涌,古街依旧蜿蜒,灯盏窝的香气依旧在空中飘荡。只是那些曾经的人、曾经的事、曾经的岁月,都已成为无法追回的过往。就像这手中的灯盏窝,看似与当年无异,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我望着远方,仿佛又看到那个蹲在摊旁的懵懂少年,看到张阿婆忙碌的身影,看到码头工人们汗流浃背的模样,渐渐消散在岁月的尘埃中,再难追寻。
老同学临时有事先离开了,独留我静坐此间。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唯有灯盏窝的余香,久久萦绕在鼻尖。
我轻轻吃完最后一口,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窗外的人间烟火,任凭流年在心底缓缓淌过,留下满心的怅惘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