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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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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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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之心》

永昌的山山水水,这些年,我走了一程又一程。故园依旧在,我与乡关共徘徊,一开头,我便找不到叙事的闸口。

清早,太阳的赤金光波轻快扫过西湖水岸楼宇拱顶,楼下亭台四周的花园幽径,猩红的、嫩黄的、玫瑰红的月季密密匝匝,一团一团的镶了金边的蔷薇花,朵朵瓣瓣兀自开,各有姿色和风骨。我见诸相非相,“有暗香盈袖”,我便入山,漫无目的,去深山拜访故友,或和老林野鸟有约。他们在与不在,我都要去山里寻他们。

走出家门二里地,向西北行,便到溪水腰身处的石桥。一条黄灿灿的小溪横桥下。我观此桥,它弓身成一个银链状的“S”,把我家和面前山,隔在“S”的首尾。从东面普照过来的金色阳光,被层层闲云揉碎,然后洒在了缓缓涌动的溪流中。

这条溪水,是从那片湿地“肺”里呼吸出来的,像一根银链或者骨针,日夜穿梭在“永昌岁月”罅隙。也是它,把南山雪顶融化的飞流急湍紧密地缝织起来,部分水藏在北武当山,一些水们注入了金川峡。在桥墩旁,俯下身俯瞰,溪流淙淙,芦苇摇曳,不远处村社舍犹在,鸡鸭猫狗相闻,小贩吆喝生意。过了长石桥便进了大山门。

置身兹地,日夜碌碌,有这“乐山乐水”的福份,心意也足。从一座小寺右侧的密林中寻得旧日幽径,贴着左侧嶙峋山体盘桓而上,蝶舞莺啼,山雀啾啾,瞬间感觉头脑放空身子轻盈。右侧怪石森森层层叠叠,石色随光而层次渐变,天工开物如切如磨,芳草栖息于山崖,野花独步于阡陌。

到了平顶,极目远观,近处四方,有塔耸然临于翠峰,台榭小亭散落诸峰之巅,琉璃歇山拱顶罩着四围红墙,绿茵合抱,青雾升腾。站在南天门前额,背后巍峨的夫子庙清风徐来,风里的甘冽和清幽,拂过六根雄奇花岗岩门柱的楹联。向南俯瞰,青山隐隐,云蒸霞蔚,一袭白雾,人烟扑地,我思此山之阳,呈金盆养鱼之势,永昌福地真可谓“得之山而寓之水也”。

那些年,我在夏秋之时,总爱从新城子、南坝乡、红山窑乡下,寻找祁连山阙入口,误打误撞地潜入祁连山国家地质公园。找到一条河,逆流而上,顺着山道山峡,和一群鸟邂逅,和河道里鹅卵石交谈,山罅之间,一处飞瀑问询前路。每次入山,不是因为要刻意享受孤独和规避世俗烦恼,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登临高处的思欲,而是去祁连山寻根问祖,躬身问道,洗涤心灵。

蜿蜒曲折的河西走廊,如丝绸般丝滑缠绵,从乌鞘岭到星星峡之间贯穿,永昌是一把精巧锁钥、适意驿站,它缓缓朝东,“金阕迎恩”,款款西望, “怀柔西域”。我也常常矗立在永昌乡野,视线360度环顾安身立命的小城,倏地发觉,在直径八百公里的河西走廊,永昌刚巧在河西走廊峰腰中点,从山坡下的金山寺到金川峡呈一条对折线。县城在走廊中央恰似一枚“蝴蝶结”——它在森林、冰川、雪山、草原和绿洲的环抱中被宠爱;被亘古悠远的掌故和传奇一遍遍打磨、洗涤、雕刻、编织。倘若从祁连山冷龙岭北望,小城宛如一颗玲珑姗姗的绿宝石,镶嵌在群山幽谷轮廓中。

多少年了,官宦、剑客、诗人、商队伴随声声驼铃,心怀各式各样的梦,南来北往、东成西就。到了永昌,人们卸下满身尘埃和旅迹,回到了一个“暂得于己”的家。从钟楼门洞穿过,在东大街谈论丝绸、瓷器还有长安消息,在西大街驿站鉴赏一匹骏马的成色和香料的滋味。夜晚,南门外香车宝马悠然往来,葡萄美酒和皎洁月色相互映带,在酣畅淋漓的酒歌和絮絮叨叨的唱卷中,四仰八叉,躺展了,睡上一大觉,美美地吃上一碗寓意绵长的手工长面,喝上一碗酸辣鲜香的粉汤羊肉,元气满满、充血复活,然后继续迈开步履走四方。永昌,被地质学家、历史学家和民俗文化学者称为“河西之心”。

我虔诚地相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海是人类的家乡,生命是从海里匍匐着,一路辛苦爬上陆地的。大海退去后,山河像一对兄妹,重新在大河以西眷恋大海退潮后的天和地。永昌这块蜗居在祁连山的小地方,曾经是波澜壮阔的大海中幸存的一枚贝壳。每念于此,我就觉得人生何其短暂,人类何其渺小而伟大。我可能是牧马人的后代,也可能是鸾鸟城的遗民,抑或是驼铃商队中掉队的书生,山那边喇嘛带来的逸民。

山风从毛卜喇村,一波又一波地吹来,带着长城黄土的凛冽和冷峻。山雨从四月八以后就淅淅沥沥,漫山遍野走遍,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每个村庄、每个人上班的早晨,陷入心旷神怡物我两忘的惬意。无论站立坐卧,身在何处,那温润的小城烟火气息,总也无缝隙地拥上来,亲亲你的赤脚,退回去,又亲亲你的臂弯。冬的冷艳、春的脆嫩、秋的愁绪,都收纳到夏的绚烂之内,自驾营地,空旷麦场,万祥城内,钟楼四方,人们都是县城夏日摇篮里的宠儿,在澄明的空气和氛围中俯仰歌吟。

从县城中心南行,一路上我都在寻找草原文明的符号——龟甲般的滩涂,野马踩踏过的野草,狼奔兔逐的过痕,烧陶制罐的遗迹。然而,令我失望地是,我们原本颂咏的苍茫古迹意象,被沃野百里的山川溶解或覆盖。这由草原衍生的游牧文化,早已转身为绿水青山。这绿水青山,是上个世纪那支红色火炬映照出来的。当年红星照耀中国,古县永昌人们和红军并肩作战,留下了可歌可泣的感人诗篇。肃立在大沽政治部原址的院子当中,我谛听那滴滴答答的电报密语,那声波和心跳竟成为永昌新生的红色文化序章和标题。

永昌的人文气象,始于何时,追溯甚难。徜徉在那端庄安谧的“阁老府”门外,我和明朝一位永昌老人对话。他从永昌启程,先后在北京、南京为官,和张居正、海瑞同朝坐堂。我问他:“你不怕张居正?”他说“怕啊,皇帝常年不早朝,张居正是宰相,朝堂之事他说了算。”我说:那你还顶撞他,护佑某某?”他说:“卿卿性命,人人一条,他虚构罪名诬陷良工,我乃刑部主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容不得草菅人命,更不怕佞臣弄权冤枉好人。”我说:那你就等着卷铺盖走人吧!”。胡阁老微微一笑,捻须莞尔,说“那又如何,大不了我回永昌老家种地去。”万历十六年(1588年),南北数省灾荒,他请奏朝廷奔忙赈灾,赶往江南参与放粮,卷起裤腿,两脚泥水,和老百姓一起补种稻谷。往事越千年,胡阁老府邸仍在,门前阳光正暖,老槐树斑驳的枝丫绽放新翠,几只青石兰尾巴的喜鹊儿守着树间老巢,嘁嘁喳喳翻新那些古人今人新对话。

后来,林则徐风尘仆仆从北京款款西行,过西安、驻武威,在永昌驻足流连,为永昌留下了“舌尖上”的新招牌——羊肉垫卷子。这缕碳水香,伴随林则徐一路到了新疆伊犁,他和边疆各族群众修河垒坝、兴建防御工事,还对永昌人们的盛情念念不忘。这里其实也有一段现有认知的轶事,当年永昌县的县令是福建人,早听说林则徐也是福建同籍,林则徐3在凉州养病20多日,县令大人翘首而望早有筹划。所以,林则徐一到永昌,就被永昌县令的“羊肉宴”“俘虏”了,这一着,倒把永昌美食的口碑远播,一时传为美谈。

从马营沟驿站再出发的林则徐,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到了新疆。虽是流放之身,不坠青云之志,他和谋士、随从在几年时间里绘制了新疆边防图和南北疆路径图。后来,左宗棠抬棺西进收复北疆,势如破竹、连战连胜,一鼓作气驱逐外敌,和林则徐提供的宝贵的新疆军事防务、山川形势、人情风土等资料不无关系。英雄之心,无论庙堂江湖,高士宠辱,岂在天上地下。我听永昌一位文友说道,永昌老馆子的创始人把“永昌十八子”店铺开到了北京和其他大城市,“林则徐当年吃的就是咱的羊肉垫卷子,味道美的很!”林则徐是民族英雄,大家都吃一种“英雄情怀”,何乐而不“吃”?

有一次,我对外地来的文友说:“永昌金川镍矿的‘敲钟者’。”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又认真地颔首:“愿闻其详”。当今的金川集团所在地,在70年前确实是永昌县的一个村庄,这话老一辈认同,新生代会半信半疑。众所周知,1958年,地质工作者在甘肃河西走廊的茫茫戈壁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山村——永昌宁远堡白家嘴村,发现了金川硫化铜镍矿——迄今为止全国最大的一座镍矿。地质学上称之为孔雀石的小小石头被军用直升机送到北京,党中央和国务院立刻责成冶金工业部组织精干力量加快开发镍矿。这一重大事件史称“永昌报矿”。朋友听闻,默默把目光转向那隔开金川河永昌的龙首山,说“一衣带水、血脉相连。打开新中国有色工业之门的‘金钥匙’是永昌啊!”

上个世纪80年代,父亲和叔伯们办醋厂、毛纺厂、塑料厂,每隔一段时间就套上马车、骡车到马营沟煤矿拉煤。对于坐在马车上一路颠簸到山里去的孩童,我兴奋得像放飞的小雀儿。我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山林里的世界,往河谷的清流里丢石块,和陌生的山鹰打招呼。穿过层峦叠嶂的山崖断坡,在拱顶窑洞的热炕上,听山里人讲山外面的故事。有人喝了酒,站立起来,涨红了脸说:“听说了吗?大明星朱时茂带着脸蛋漂亮的女人坐着马车从咱县城耍呢!”旁人就有笑话他的,说“你一个挖煤的管起来放马的人了,那是北京人来咱这地拍戏来了”。后来影片《牧马人》在钟鼓楼西边的大棚下放映了三天三夜,十里八乡的人们赶集似都来看,看了一场又一场。我清晰的记得电影里的经典台词,同学间说笑时便说:你这个叛徒。《牧马人》电影看到尾,那“叛徒”是让人落泪的好人。

在永昌甚至整个河西走廊,山是脊梁,水是生命之源。武当山、水云山、“花果山”,四时之景不同,访山幽情有殊,在那里岿然不动,父爱般的存在。水如慈母,养育山野间生生子民大爱无言。西有西大河,源于祁连山冰雪融化汇流,在山丹马场霍去病将军行营前方的西大河水库聚合,从鸾鸟城遗址两翼分水,浩浩而来,一支流向红山窑,润入那几百年来烧瓷制陶酿酒的炉窑和地窖,一时间红山窑陶瓷瓦缶等畅销河西,成为祁连山下家家户户须臾不离的菜缸、盐罐、醋坛、酒壶,红山窑一时间商旅熙熙、往来攘攘,被外界称为“小凉州”,乡民的日子因此过的殷实富足,至今制陶“非遗”风生水起,酒巷里的“红山泓”醉了河西走廊东西和祁连山山脉南北。

西大河另一支水系,逶迤北行,涓涓细流,深情款款,一路抵达《牧马人》的取景地新城子镇,水漫之处,草场葳蕤,满坡披上绿绸锦帔的盛夏,山下黑牦牛悠然吃草,那甘冽酥脆的草心里,满是祁连融雪的味道。西大河俗称“西河”。在县城以东的那条河叫东大河,它源发于祁连山融雪的永昌皇城水库,一泻而下,女神般地,贴着东寨、头坝、南坝等乡镇沙地冲贯向北,她以甘甜的乳汁喂饱了城关镇的春小麦后,扭头闯入御山峡谷,绕过圣容寺的绿树红墙,从汉长城烽燧穿“城”而过,扑向韩家峡的胡萝卜地,仰头望一眼山坡上鸡犬相闻的村社后,和麻鸭、天鹅打个招呼,汩汩涌入金川峡水库。东大河即为古河道“金川”的先祖。

清河自古以来湖泊纵横、泉眼密集,地下水丰富,又从南面石羊河“借水”存储,把山水和地下水精巧地涵养成一个“聚水宝盆”,清河一带良田绵延百余里,全赖这条明暗兼顾的河水恩典。当地人说:“只要祁连山不倒,我们清河必定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正因如此,清河大田里的庄稼不但是当地人的口粮,甚至是国之“皇粮”,闻名河西走廊的“永昌粮仓”,此称谓非虚言也。

在清河,一位朋友问我:“你知道单口相声《逗你玩》吗?”我说:“知道啊,那是马三立先生的经典之作啊!”。他说:“你知道马三立是哪里人吗?”我一时语塞。他炫耀似地侃起来,“马三立先祖就是我们永昌清河人,其先人清末贩卖牲畜举家迁至北京,其祖父马诚芳从事评书表演,其父马德禄是相声八德之一,外祖父是相声艺人恩绪,母亲曾学唱京韵大鼓。马三立阖家都是曲艺天才。”我错愕间,自言自语:“清河人杰地精,钟灵毓秀,,怪不得永昌人颇有幽默感,原来有‘根’啊!”。朋友又补充说:“清河还是中国中科院院士李灿的家乡”。听闻此言,我竟不敢“幽默”了,对这片养育艺术家、科学家的沃野热土和大地上的人们肃然起敬。

“你来与不来,它就在那里;你爱与不爱,爱就在那里”。在酣畅粗犷的民族酒歌里,在爱恨情仇的河西宝卷里,永远昌盛,文而化之。山水画卷里隐藏着“牧马人”古老悠远的游牧文化,街衢、深巷、农家乐里的“多味斋”,洋溢出舌尖美味、浓烈酒香的饮食文化,“阁老府”的风骨和余响,为绿水青山的永昌赓续清风明月,书写廉洁文化,“永昌报矿”启动了“世界五百强”按钮,河西走廊锁钥之地,新型工业产业行业集群和方阵诠释新时代工业文明的新特征。

我爱永昌,并且一直想为它写点文字。领到永昌作协的“作业”后一筹莫展。如果我是一位画家就好办的多,我用素描勾勒永昌人情物态,用油画铺陈山峦、沟壑、麦田,甚至点缀一只苍鹰或旱獭,用木雕铭记那些无名的风流人物和湮没的精彩叙事……相比那县城一隅,漫长夜里独自笔耕的人,我的文字分量和能量还不如一位河西古道上行走的侠客,在茫茫夜路上拎一盏马灯,照亮自己,也照亮同行的路人。

我字里行间辗转的永昌心事,滴滴答答丝丝缕缕,怎么给我所爱的县城一个温柔的交代呢?好在,那山在、水在、爱的人在,故我在。被我揉掉、又重写的草稿,摆在桌子角落,我的心跳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果说我能期待回响并且得到精神褒奖的话,那一定是一本一厘米厚度、字斟句酌、素之若雪、气若幽兰的《永昌文化》赠与我。

这本县级内部刊物的坚守令人感怀,它像永不干涸的溪流和涌泉——作家和诗人的文字或俯仰壮丽山河,或歌咏小家热气腾腾的琐事和情愫。我认识的那几位女诗人仍在在采风的山路上,或在蚕豆开花的田间地垄,她们对永昌文化的困惑与倔强,让我觉得自己不再迷茫不再孤单。我有和他们生动交流又无关功利的人脉,在写作路上共同“取暖,在词语褶皱里一起较真,在故事的肌理里投入真心。

念兹,然后默默告诉自己:写一段吧,致心中永昌。总会有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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