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闻南阳籍本土学者、作家梁鸿获得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感到非常振奋。至此,南阳作为一个地级市,陆续已有4人斩获茅盾文学奖,3人获得鲁迅文学奖,随着时间的推移,此种现象的背后成因或激发起社会各界强烈的关注,并日益成为文化南阳一个值得研究的对象。
梁鸿创作的问题意识非常突出,这一方面来源于新文学史的传统,另一方面也来源于她自身的教育、生活经历,包括读书和教书过程、本省与外省的生活阅历,但是她并没有局限在学校这一特定的环境之中,反而以自身之局限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社会的桥梁之门,这便是她创作的密码和钥匙。
翻开她的文学创作处女作《中国在梁庄》,这篇出版于2010年的非虚构处女作,是她告别纯学术、转向大众纪实文学的起点之作,值得被铭记,这在梁鸿的个人创作史上具有标志性的意义。
而早在两年前的2008年,《外省笔记:20世纪河南文学》则是一本以河南乡土文学为研究对象的学术研究专著,也是她早起学院派代表作品,是她走向乡土书写的理论起点与宣言书。
她成名之作“梁村三部曲”既是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生活见证者,更是她摆脱农村生活之后重返故乡、并在长期驻村田野调查的基础上,不断对出身、身份、地位、乡村、城市和社会的全方位审视衡量之结果。《中国在梁村》(2010年)是一部爆火出圈的里程碑式的作品,作家首次以返乡田野纪实的方式,书写中原乡村留守老人和儿童、农民工以及随着而来的乡土崩塌,引发了全国性、全网传播性的热议,成功拿下人民文学奖,让梁庄这一地理文学坐标被当代文学史所录入,成为梁鸿这一作家独特的文化地理名片,深度绑定在一起。梁庄之于梁鸿,相比较而言,犹如如鲁迅之于鲁镇、沈从文之于凤凰、沈雁冰之于桐乡,莫言之于高密乡、周大新的伏牛山乡。
如果对标国外,威廉·福克纳《喧嚣与躁动》之于约克纳帕塔法世系,梁鸿的“梁村三部曲”虽略显单薄,但是自成一格,是文学史上的此一个或独一个之存在。2010年的《中国在梁村》是作家的试水之作,2013年的《出梁庄记》则聚焦于外出务工农民,写城市里的梁庄人,城乡双重对照,互相映衬,深化了乡土叙事,这一转变对作家而言就有重要启迪意义。《梁庄十年》写成于2020年,时隔十年,当作家再次重返乡村梁庄,记录乡村变迁,完成了梁庄乡土叙事的闭环。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梁鸿用自己对文学的坚守,筑起了“梁庄”的文学世界,具有强烈的标识意义。
让南阳人文、地理和历史元素成功进入文学史,并成为中国文学版图上的特殊存在,在文学史并不罕见。中国文学史上的诗骚传统,在南阳都有具体而微的呈现和大量的文献资料等实证。《诗经》中的《大雅·嵩高》:“于邑于谢,南国是式”,就记录了周宣王分封申伯营建南阳城,奠定了南阳重镇的文学地理坐标。《诗经·周南·汉广》《芣苢》《关雎》等篇章诗意地构建了南阳最早的田园地理图景。屈原的《国殇》书写丹淅之战,成为楚文学悲壮的地理元素符号。
收录于《昭明文选》的张衡《南都赋》,全方位书写南阳山川风物——白河、市井、世家、民俗等,以比较完整的地域空间构筑“南都”的文学地标,是中国最早完整城市的地域赋,定义了南阳整体性的地理美学精神,奠定了特有的文学审美张力。而卧龙岗自从诸葛亮的《出师表》横空出世之后,就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顶级的隐逸地理符号,地理空间意义上的南阳升华为更为一致性的审美精神空间和最富生命力的美学阐释功能与意义。
这一时期,新野籍的庾信在其名篇《哀江南赋》中反复植入家乡故土的地理人文元素,更是南北朝南阳侨乡文学的代表。而现在传播甚广的《给阿嬷的情书》、钱利娜的《一别心知两地秋》,皆是广东、福建一带“侨乡文学”的典范之作。从这个意义上看,南阳文学具有原点性的地域影响力和辐射全国范围内的示范效应。
扎根南阳本土原作的《咏雪》《宗祠题学诗》《困南阳》,出生于中唐的民间诗人张打油以特殊的民间布衣身份介入文学创作,创立了民间话语体系,自此“打油诗”成为独立民间话语门类,南阳就是这一文体的命名、成型的原生地理文化空间。庙堂雅文学对比南阳民间俗话语,雅俗对立统一,在中国文学的长河中不断翻涌,此消彼长,不断演变,推动中国文学的审美演进。这种以南阳单一地域为起点,构建完整自洽的平民话语系统,后世的元明清顺口溜、谐趣诗、民间歌谣童谣均承袭这套语言、叙事、传播逻辑,是中国大众文艺早期范本,与我们当前的“新大众文艺”思潮形成了千年的文脉、文气呼应。
如果作进一步深入考察,借鉴中西方学者的理论,我们更容易理解当下的新大众文艺思潮。譬如雷德菲尔德以城乡空间来划分文化层级,形成了自己的两种传统:一是都市官方大传统,二是乡村民间小传统;波兰尼以显性和隐性两种知识理论来阐释此两种知识传统互相渗透、对抗的内在逻辑规律;中国学者王一川则进一步把雷德菲尔德和波兰尼的理论结合起来,构建了完整的三层文化谱系理论,即“都市官方大传统”“乡土民间小传统”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若隐若现传统”,搭建起了王一川教授的“三元体系”理论框架。
用此种理论模型可直接分析南阳地域文学分层。正统的南都诗文传统即为官方都市大传统,打油诗与当下乡土纪实文学也就是王一川所讲的若隐若现传统层面或者进一步讲就是现在的通俗文学,再到乡间口头歌谣民俗非主流文学即乡村小传统。形成了雅俗共赏的三元互融互生互动的矛盾运动,是文学审美随时代不断变迁的动因和内生力。
从这个意义上讲,梁鸿的创作就是扎根故土的文学书写。梁鸿获得鲁迅文学奖既是1942年以来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文艺为人民服务精神的延续,也是新大众文艺思潮的深入开展息息相关,更是千年中国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历史趋向。所有这些值得被人民铭记,被历史铭记,被文学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