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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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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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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上的对望——读石若轩新作《写意张爱玲》

偶然在《上海文学》看到黄逸梵曾经写给挚友邢广生的一段话,让人记忆犹深:“至于说爱玲的话,我是很喜欢她结了婚,又免了我一件心愿。如果说希望她负责我的生活,不要说她一时无力,就是将来我也绝不要。你要知道现在是20世纪,做父母只有责任,没有别的。”

作为创意写作硕士、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的石若轩,将这句话深深烙印在《写意张爱玲》的封底,让这对在文学史内外爱恨生出两仪的母女,得以在纸页之上完成一次迟来的对望。

母女之间的情感,向来复杂难言。爱与怨常常缠绕在一起,就像刺猬一样靠近便容易互相刺伤,别离又心底生出很多牵挂。张爱玲与黄逸梵这对母女,她们的关系便是现代文学史上极具代表性的样本。长久以来,读者大多站在张爱玲的视角,看见女儿一生背负的伤痕,却常常忽略这段纠缠的关系里,母亲同样承受着时代与命运带来的苦楚。

石若轩的新作《写意张爱玲》以写意化的创作为主调,栩栩如生地描摹出张爱玲的“自画像”。

张爱玲开始整理属于自己的记忆,大致始于1957年创作《易经》。那年9月,她写完《易经》第一章,仅仅一个月之后,10月11日,黄逸梵便因癌症在伦敦离世。在《小团圆》里,蕊秋满心盼望有生之年可以同九莉再见一面,可当感情耗尽,那份沉甸甸的渴望只能轻轻落地。沪上一别之后,母女二人便是永诀。

1941年末港战结束,劫后重生的九莉满心波澜,却找不到倾诉的对象,那是一种无处逃脱的孤独。而半生游历、明媚张扬的黄逸梵,内心同样咀嚼着刻骨铭心的寂寞。1957年3月,距离她生命终点只剩半年,生活困顿孤苦,她依旧不肯停下手中工作;7月病倒卧床,直至10月辞世。她把属于一个人的坚韧,坚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黄逸梵不是没有想过晚年养老,可面对友人谈及此事,她给出的答案是父母的责任,而非养女防老的期待。她的一生信奉独立洒脱,保有自力更生的骄傲,明明清楚暮年孤身远走异国前路茫茫,依旧选择义无反顾。

《小团圆》的后半段描摹蕊秋迟暮的模样,大约对应1947至1948年。九莉不得不亲眼看见母亲老去,岁月的刀刃划在曾经如仙子一般的女人脸上,格外残忍。衰老之后的蕊秋格外渴求女儿的关注,露出从前少见的脆弱,面对这份改变,九莉却选择回避。女儿把劫后余生的悲欢深埋心底,母亲独自扛下凄凉晚景。这一对倔强坚韧的母女,欢喜与压抑,全部化为各自生命里孤独的碎片。

1947年之后的张爱玲是如何完成从传奇叙事到传真叙事的转变与“影调浓转淡”的无声过渡,作为编剧的张爱玲如何丰富小说家张爱玲的创作思维?《写意张爱玲》都有鲜明的体现。

张爱玲的记忆之书,大致包含《私语》《烬余录》《爱憎表》,还有自传三部曲《小团圆》《易经》《雷峰塔》。若是按照笔墨占比来看,以母亲、姑姑为代表的血亲,才是这些反复回旋的回忆真正的主角。在文字之中,曾经逼得九莉、琵琶生出自杀念头的,主要是母亲。《小团圆》中,张爱玲常常写下“被针给扎了一下”来描述九莉的感受,她的核心情绪都是惧怕——害怕辜负母亲的期许。而现实中的黄逸梵是十足的“学校迷”,讽刺的是,张爱玲天资卓绝,兜兜转转却终究没有拿到一纸正式文凭,终其一生总觉得对母亲少了一份交代。

在《写意张爱玲》中,石若轩写道:张爱玲长久以来认定母亲望女成凤,可耀眼的成绩只是被母亲随意地晾在一边。

然而,重读黄逸梵写给友人的信件,会看见一份超越时代的清醒。1957年3月,她在信中说:“那时我是不愁经济的,决没想到今天来做工。但是王太太他们觉得做工是很失面子的。我自己可一点不是这样想。”原来在女儿想象中执着于体面的母亲,根本不认为做工是一件丢面子的事。倘若1957年她们能够相见,彻夜长谈,或许就能够彻底冰释前嫌。可惜,张爱玲永远没能读到这封信。正如石若轩所言,张爱玲的极致感受力在母亲进入自己生活后被分走了一部分,高度共情母亲在婚姻中受到的伤痛,而女儿投入给母亲的情感,自然需要母亲给予同等价值量的回应——但是黄逸梵忽视了这些。

翻看张子静留下关于母亲的记录,会发现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实:相较于姐姐,他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母爱更为稀薄,可他心中几乎对母亲毫无恨意。自从母亲闯入自己的人生,张爱玲那份极强的感受力分出一大半去共情母亲。高敏感是艺术最好的催化剂,放到亲情维系之中,却成为折磨人的利器。反观弟弟身上的那份钝感,在家庭关系里面反而是一层保护壳。

张爱玲大约是在1958年2月才收到母亲离世的消息。巨大的悲痛不能化作泪水肆意流淌,她要维持大家闺秀的沉静克制,不动声色看着母亲收拾行李箱,缩回想要触碰母亲的手,一定要等她彻底走远之后,才敢独自落泪。她曾盼望永久不眠,在无尽白昼安放绵长思念,到头来不过惊梦一场。现实之中她再也没有机会侍奉母亲,于是回头奔赴童年旧梦,就成为她独有的尽孝方式,既是敬母亲,也是安抚曾经受伤的自己。

这一对旧时代的母女,困在时代的缝隙里。黄逸梵挣脱旧家庭,却逃不开时代施加给女性的重重桎梏;张爱玲拥有惊世的文笔,却一生走不出母女情分给她刻下的印记。她们彼此付出,也彼此伤害;互相牵挂,又不断回避。很多隔阂,没有机会在现世化解,只能交由回忆,交由笔墨,隔着生死完成一次遥遥相望。

由此可见,石若轩采用“情绪观测”的创意性运思,以诗意语言平衡学术性与文艺性,是一种沉浸式的体验式阅读笔记,更是一种情理观察体悟式创意性评析。作者本身就是张爱玲的粉丝,从研究内部的情绪流动出发,辅之以私密书写与沉浸式评析相融合,尝试心理在场、文本细读与历史考据,突破传统研究的单一视角,构成了这本书的整体风格与气韵神采。

张爱玲与黄逸梵的故事距离我们已经十分遥远,可她们身上映照出来的母女困境,依旧在无数普通家庭中不断重演。《写意张爱玲》以写意的笔法,为我们揭开了这段母女关系的层层面纱——很多母女之间,没有彻骨的仇恨,也没有全然圆满的温情。而人们总是习惯站在子女的位置细数母亲带来的委屈,却常常忘记母亲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其次才是母亲。母女一场,本就是两个独立灵魂的相逢,真正的母女和解,未必是现世的相拥,而是隔着岁月,承认两个人都曾身不由己。

( 本文刊登于8月20日《中国妇女报》7版 悦读·新文化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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