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顶个黑眼圈,李春花匆匆赶到厂门口,抬头看眼腕上手表,好兴奋,八点的正钟。
可是等她把纸卡往卡钟一插,咔嚓一声,提起一看,纸卡上打印出来的时间,显示迟到了五分钟。
扭头看门卫室墙上的钟,上面也是正点儿,与她手表时间是相符的。
意思就是,是打卡钟出了问题。
她马上向门卫反应,要求门卫帮她更改。
可是门卫根本不理她,一脸不屑。“我们不管,有意见,找林厂长。”
李春花一怒之下,真就去找了林厂长。
林厂长喜欢和稀泥,道,“早上早了五分钟上班,下午下班,也不是就早五分钟么?这有什么计较的?都相抵了。”
能相抵么?
迟到五分钟,要扣十块钱。
李春花涨红了脸,顶了一句。“要是你下班前又去调正,岂不是每个人都多上五分钟?公司近千人呢,每人五分钟,怎么算。”
真不愧是搞会计的,什么都能用数据说话。
这句话把林厂长给怼着了,背着她,找财务课长赵登科投诉她。
赵登科同她说。“让她做到年底吧,年终给她打个D。明年不要她了。”
话儿很快传到李春花耳里,她很是愤怒。
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跟她作对头。
二
新到任的总经理颜明德。
他瘦得像一块柴火,倘若走在路上,起一阵风都可能把他吹没。鼻梁架着一付金丝眼镜,藏在这付眼镜背后,那一双对任何事情都抱以怀疑的眼睛。同你说话时候,不时扫过你的脸庞,让你感觉脸上有数只蚂蚁在爬。等你要同他说话的时候,他脑袋仰得高高的,你只看到他的鼻孔。
“财务工作,是公司的核心部门。作为财务员工,其能力不是首位,忠诚才是。财务人员应当是公司的心腹,是要真正溶入公司的一份子。
我希望在座的,都是公司最为忠诚的员工。
你们对财务工作,有任何意见与建议,随时都可以前来找我。总经理室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打开着。”
上任不久,颜明德召集财务室员工在小会议室里,开了一场闭门的会。
提出他对财务人员的要求。
财务小妹们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都没在意。
在她们眼里,财务就是一份工作,一切按规章制度来做,你给钱我干活,无所谓忠诚,更谈不上心腹。
只有李春花,忽然听明白,这之间,还是有所不同。
她甚至瞧出来,颜明德对赵登科的眼神不太对。充满虚假的客套与不信任。
赵登科原是老董事长在大陆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正儿八经的老会计,有能耐,人脉又不错,深得老董事长信任。
现在老董事长退休,回到台湾,董事长换成了儿子林宏义。
新的时代就要来临。
他这门子亲戚,也就不可能再亲。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彻底扭转自己愤怒的一面。
她勇敢地推开颜明德的总经理办公室。
颜明德坐在公桌后面,翻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抬了下头,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斜看她一眼。
又低头自顾翻看文件。
“颜总,我有事情要向你报告。”李春花简洁明了地说道。
“哦。”颜明德这才停下手中的翻看,正了正,坐直身板,漫不经心地拿过搁在旁边的湿手巾,把手指儿一根一根地擦拭。
那神情,好似用心在听你说,又好似心不在焉。
“我是负责稽查仓库事务的会计,我发现,我们废料仓库有些问题。成型报废时,数量报得少,交到仓库废料却很多。
车间现场的报废,大多也是随便乱报废,报A拿B。没按实际来报。
仓库在收这些报废时,仓管马虎,只要有单,东西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进废料仓。
这样的报废,就是本烂账,会影响到成本核算。”
说实话,这事儿并不是什么大事,每天都会发生的。李春花就是想用这件事情,做一下试探。
“嗯。”颜明德擦拭完手,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手指飞快地捏伸,嘴里轻轻地嗯了声,表示知道,又略加思索,再抬起头,问道,“这些,你往常没跟赵课长说吗?他怎么处理的?”
“我跟赵课长说过,他说只要有报废单,其它不管。”李春花略显胆怯说道。
“那你为何要给我说?你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么?”
颜明德身子前倾,双眼逼视着李春花,言语很不客气。
“我,我。我听了颜总你的训话。财务人员,首先要的是对公司的忠诚。我想,遇到这些不合规的事情,应该要报告给你。我愿意成为公司的心腹。”李春花稍显紧张地说道。
“哦。”得到答案的颜明德,身子方才往后面高靠背上一仰。把双手相互交差叠放在胸前搓揉。
他的眼睛闪着光,把李春花仔细打量。眼神里,似带几分嘲弄,几分欣赏。
“你做得很好。不过,你知道,仅凭这些事情,只能证明你工作细心。还远远不够。”颜明德面露微笑,说道。
他像河边的钓鱼者,稳坐那里,等着鱼儿上钩。
现在浮子在跳跃,鱼儿似乎也经咬上。
“颜总,你要我怎么做,我绝不推脱。”李春花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勇敢抬起头直视颜明德,没有半点犹豫。
“好吧,我知道了。你先出去。记住,这些事情,你要先跟赵课长说。”颜明德此时变得面无表情,并没有指出什么,就让李春花出去。
李春花有些沮丧与不甘心。
她不知道,她为何看不到颜明德的笑脸。
她走出时,叶小妹抱着资料,风风火火走进颜总经理的办公室,与李春花在门口撞个对面。
李春花有些惊慌,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涨红了脸,佝偻着身子快步走开。
出门口四五步远,她还是回头瞄了一眼,看到颜明德那张脸,难得地散发出温馨如玉的笑意,金丝眼镜放大他的欣赏。
这是对叶小妹的。
“不就是胸大嘛,有什么了不起。”李春花暗想道。
她似乎寻找到点什么了。
三
李春花再次走进颜明德的总经理办公室。
这次很意外。明显感觉颜明德对她的态度变得好起来。脸上也浮现了些难得的笑容。
“颜总,有些事情,我要向你报告。”她说道。
“嗯。”颜明德静静地坐在那里,眼里带着欣赏,听她说话。
“我感觉,我们报销制度有点问题。比如,IQC,客户来验货时,来的一般两个人。到中午请人家吃饭。IQC一去去两个。外面随便吃一顿,一开单回来报销,就花掉二百多。
吃个饭要花二百多?还干嘛要去两人陪。
按规定不是提供个快餐么。快餐才十块钱。只花二十块钱的事,她们倒花了二百多,翻了十倍。”
“哦。”颜明德认真听完她的话,推了推金丝眼睛,在镜片后面打量着她。眼睛睁得老大,好像把她剥光一样。
“你说的很重要。谢谢你。”最后颜明德说道,就示意她出去了。她刚要出去。颜明德又叫住她,从办公桌下,取出一套化妆品来。“这是我从香港带过来。挺不错的,送给你。”
“谢谢颜总。”她欢快如燕子般收下。脸上浮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天真。
她看到颜明德曾送过同样一套化妆品给叶小妹,叶小妹从来没有用过。
当天,李春花回到出租屋,去了出租屋楼下的理发店里,花了二十块钱,剪了头发,修了眉毛。用上颜明德赠送的化妆品,再戴个加厚的胸罩,最后挑了件颜色鲜艳的衣裳穿在身上。
当她站在镜前,转了一圈,她整个人,焕然一新,像要飞起来。
等她再次出现在颜明德的总经理办公室里。
她能感觉出,颜明德眼神变得有了温度。
她向他报告赵登科在售卖废料时,存在暗箱操作空间。有可能与外面人联手作手足。
因为她在核对报废时,计算出报废数据为三吨多,而赵登科卖出来时,称的吨位只有一吨多点。
仓库管理只要按单平了账,就装着什么不知道。
颜明德听到有点心不在焉,轻轻搓揉两双手掌,好似要让它变得更加灵活,更加温暖。
等李春花说完后,他微微点点头。
眼睛盯着李春花,盯得李春花心儿乱跳。
良久。
颜明德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与一张卡片,“有些工作,你想好了,就来寻找我,我会慢慢给你讲解。”
李春花接过钥匙与卡片,捏在手里,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四
渐渐的,大家都发现李春花变了。
她不喜欢人家叫她老表妹,四五层楼的仓管,脸皮儿厚,喜欢嘴上占女孩子小便宜,让她逮住,她翻脸来,狠狠训斥一次,让他们下不了台。从此看到她,都躲得远远的。
大办公室的看她眼光也都变了。
开始夸她,穿的衣裳好看,耳环有品味,脸色红润有光泽,问她用的是香港哪个品牌的化妆品。
贸易女孩悄声求她,要她托颜总去香港时,顺便帮她也带回一套。
“我同颜总没什么关系,哪使得动他。”李春花脸一红,说道。
“哦。”贸易女孩失望地叹一口气。
“不过,你找叶小妹,她同颜总熟得很。”李春花这时神秘地说道,意味深长地一笑。
“熟得很?有好熟?”
贸易女孩最擅长全球八卦,顿时像发现新大陆,眼里充满原来如此般的惊喜。
“财务报表都是她做的。你看人家长得,要胸有胸,要脸有脸的。是每个男人喜欢的类型。连我们赵课长都喜欢得不得了。”李春花低低笑道。
很快,公司有了财务叶小妹同总经理颜明德有了一腿的传言。
传言很快落到叶小妹耳朵。
她是辣妹子,才不管脸面不脸面,一足蹬在财务室的门框上,破口大骂,骂有的人三十多岁没找到老公,整天打扮得像鸡婆,自己不干不净,还想着人家跟她一样。
办公室的人都知道她在骂谁,只是都不吭声。
财务室大门被叶小妹拿腿挡住,李春花想出,也出不去。她坐在办公室里,听叶小妹骂,嘲讽,她面无表情,默不做声。
随后不久,叶小妹就辞工走人。
颜明德知道后,把赵登科狠狠训斥一回,说他管理水平有问题。收了他可以自行处理废料的权利,以后再卖废料,必须要经过他手,报价必须经他批准。
又特别指出,叶小妹空出的成本会计位置,由李春花替代。
到年底,李春花被评上财务室的优秀员工。
并被颜明德提为班长级,赵登科不在时候,财务室的工作,就由她主持。
从此李春花打的卡,再没有迟到过。
她也不用再去寻找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