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从颜明德上任,赵登科就隐隐嗅到一丝危险。
自己所坐的位置,不太稳固了。
他在智凯干了十来年,耗费无数心血,才一步一步爬上财务课课长这位置,也是奔五的人,不想折腾。
老董事长退休后,他的儿子林宏义接掌公司。
他尽心尽力协助,努力管理好账务课,严格各种账务规章制度,同时与各部门主管间,沟通关系,营造一种合规合矩的气氛。算是深得林宏义的信任。
这个颜明德,是老董事长在台湾开公司时,认下的干儿子,也是财务出身。台湾公司倒闭,老董事长给了他智凯一些干股,让他来协助亲儿子,主管财务采购外贸。
颜明德到来不久,就给财务全体人员开会。谈到财务的重要性,以及台湾用人手法,核心就是财务人员必须是公司的心腹,事事要以公司利益为重,财务人员重的不是能力,而是忠诚。
说了一大堆,最后希望财务课每个人,对怎样成为公司忠诚一员的任何见解,都可以前往总经理办公室,单独同他面谈。
赵登科越想越心惊。
财务室六名女孩,都是他精心挑选进来的,她们背景清白,业务能力不错,都持有正规的会计证。
他观察几天,手下的女孩,除了那名叫李春花的,都对颜明德的话,木讷得很,好似泥菩萨,没什么反应。
李春花在这六名女孩中,是最后才进来。她模样并不出众,业务能力也不突出,脾气还不大好,同其它女孩的关系,也是格格不入。屡次与供应商争吵,惹得供应商向林宏义投诉,还是他帮着收拾的残局。
自从颜明德那次会后,李春花跑总经理室的时候越来越勤,身上衣服穿得越来越艳,脸上的笑越来越甜腻。
二楼是大办公区,人多嘴杂,也就有了些风言风语。
赵登科也试着同颜明德谈过几回话。他站在总经理办公室里,毕恭毕敬,向他报告精心准备好的季度财务报告。
颜明德面无表情,微微仰着头,危襟而坐,听着他的报告。
“颜总,这个季度……。”
没听几句,颜明德就取过办公桌旁一方雪白色手帕,垂下眼睛,轻轻地擦擦他纤细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
右手擦完,又擦左手。
赵登科说的话。他好像在听,好像又没有听。
这让赵登科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渐渐地变得干涩与机械,甚至带几分梦游。
好不容易说完,想听他有何指示。
颜明德却好似忘记他的存在。他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只得轻轻地假装咳嗽一声,小心问道。“颜总,您还有何指示?”
“哦。”颜明德好似哦了一声,微微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瞟了他一眼,白皙的手,微微往外一甩,表示没有。
让他走了。
让赵登科倍感压力。
他看得出,颜明德金丝眼镜背后,那幽深的瞳孔里藏满了怀疑与猜忌。
这让赵登科如芒在背,如履薄冰。
二
很简单的早晨。
发生了件挺复杂的事情。
智凯公司绰号耗子的搬运工,跟车六楼电脑风扇出货,他装好车,把出货单尾联及部品放行条交给保安,就在门口保安室,登记出厂。
他手续齐备,又几乎天天跟车。往常时,保安都懒得过问,放开大门,由他去。
这回偏偏打开车门多看一眼。就发现在风扇出货里,还杂混两箱日本进口电池。
保安很警醒。电池是五楼时钟才用到的生产物料, 怎会出现在六楼风扇的出货车里,回头就问耗子。
耗子不吭一声,扔下手中签字笔,跨出厂门,转眼就没有踪影。
这样就很明显,耗子是利用出货便利,偷盗公司财物。
保安马上把事情报告给厂长林月铃。
“太离谱了,两箱电池呢,还没启封。五楼电子仓库是怎么管理的?”
林月铃大惊小怪,董事长林宏义回台湾休假,她就赶忙把事情上报给颜明德。
“搬运工偷两箱电池,没人配合,是不可能的。”颜明德沉吟说道。
“是呀,是呀。五楼电子仓那个女孩,好凶的。她怀孕了,我去找她,看她有没有结婚证,有没有计划生育证,是不是进厂前怀的。她就冲我发一通火,说什么姑奶奶未婚先孕,你能把我怎么样。不就想逼姑奶奶辞工么?门都没有,不信你就试试。姑奶奶就算告到广州市,广东省,甚至中央。看那条规定,不准我怀孕。我本来是关心她,没想大陆的女生这么凶啊,难怪人家都叫她湖南小辣椒。”林月铃说道。
林月铃是林宏义的堂妹。老董事长临退休前,才安排她担任智凯公司厂长的职务。
对父亲这样的人事布局,林宏义很是不满,也无奈何。只让她分管后勤人事,其它事情,都不用管,时常为丁点儿事情训斥她,搞得林月铃事事不敢做主。她同颜明德的关系,甚至都比林宏义关系还好些。
“偷盗公司财物,是可以开除的。把老赵叫来。他是专业会计,这件事情,也只有他能查清楚。”颜明德吩咐道。
林月铃一听,忙把赵登科叫过来,将颜明德的话,说了一回。
“两箱电池几百粒,现场偷的可能性不大,肯定是仓库流出来的,查下账物卡就行。”
赵登科胸有成竹地说道。他仿佛也洞悉一切。对于查账他是老手,相信没有人能瞒过他的眼睛。
五楼五金电子仓的仓管,名叫唐雪芳,绰号小辣椒,是位年轻又漂亮的湖南姑娘。全公司的电池,都集中在小辣椒手中。
赵登科很快上到五楼,耗子逃走的消息,在公司早传遍。
小辣椒早就预知肯定会来查账,把电池的账本摆在桌面上,让赵登科一项一项地查。进库,出库,余额。又去查了实物。小辣椒的账物卡都没有问题。
甚至同电脑ERP 系统账也一致。这在智凯来说,是一笔难得的不是糊涂账。
赵登科在账务上找不出毛病,他搔了搔脑门,胡乱地翻了几页小辣椒的账册,随意问道,“耗子偷的电池,会不会是仓库备品。两箱货,都没开封。除了仓库,没哪有这么多。”
小辣椒一听这话,顿时恼怒,挺着肚子,差点抓起账本扔到他脸上。
“你问问贸易,日本进口的物料有备品吗。你也想搞我是不是?找借口逼我离职。”
“不是,不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辣椒问得尖锐又直接,把赵登科吓了一大跳。天地良心,他此时只是一心一意想把耗子偷的两箱电池来源查清。从没想过要像林月铃那样,想逼她离职。
听到小辣椒的话后,赵登科忽然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
如果认定电池是小辣椒五金仓丢失的。那公司就可以说小辣椒是合伙盗窃公司财产,可以毫无顾忌地开除她。
现在小辣椒至少从账面上,按仓库管理要求,账物卡一致,没有瑕疵。如果小辣椒被开除,所有人自然都以为他赵登与林月玲就是一路,想借此机会逼怀孕的小辣椒离职。
这实在太过卑鄙,他赵登科还要不要在智凯混下去。
赵登科忙丢下账本,去现场查找问题。
很快,他又傻了眼。
五楼车间现场的主管石丽珍,同赵登科一起,按照小辣椒发料记录,扣除成品包装用掉的,得出现场存数。随后引赵登科前往现场小仓库查看,查得的电池数量,少不到十节。
石丽珍还特别提点说道,“现场百多双眼睛都盯着,还让人搬走两箱电池,莫当所有人都是瞎子?不是打我们现场主管经理的脸么?赵课长,你说不是?”
“是呀。是呀。”赵登科有些尴尬地应声道。
仓库坚称没有丢失电池。
现场也坚称没有丢失电池。
咦,两边都没有丢失。那这两箱电池,明明是公司的财产,难道是从虚空中生来的不成。
赵登科苦笑着,如果用这个结果,报告给颜明德。
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他堂堂财务课长,连这点小事情都摆不平,没弄明白。
还谈什么要在智凯抬起头?
赵登科查了一上午账,没半点进度。反而因为跑来跑去,弄得满头大汗。他把眼镜取下,擦了又擦,刹那间,心里竟有千回百转,偏偏不知哪儿才是线头。脑门上的虚汗与面额的热汗都混而合一,全流进他的脖颈里,湿了半身衣裳。风一吹,如有万千蚂蚁在爬。
他没有奈何,借着中午吃饭时间,找到林月玲,把这事情说了一回,向她讨主意,怎么向颜总交差。
林月铃压低声音。“哎呀,你还没有明白呢。颜总不是真要查什么电池。电池才值几块钱。主要是电池怎会在六楼的出货里?六楼什么最贵,是风扇,十美金一个。颜总担心是这个,都说过好几回。”
“啊!”赵登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方向都错了,难怪查不下去,他忙点点头。
三
下午上班,就去六楼。
六楼风扇车间生产的风扇,是专供东莞某品牌电脑生产商的,车间人数不满百,四五条线。每只风扇出厂价,都在十美金以上。它是智凯公司的金蛋,它的生产与出货,都由台籍干部张晋武亲自执掌。
张晋武人矮体肥,好色猥琐。在公司里,就连同为台籍的都不大瞧不上他。
他是林宏义在智凯的铁杆心腹。据说打小开始,就是林宏义的小跟班。林宏义后来到大陆,把他带过来,安排在六楼做车间经理,还替他讨了一门大陆老婆。
六楼仓库很狭窄,汲取风扇物料的电子五金塑胶包材辅材成品出货等全都挤这一间仓库。仓管名叫徐开全,这人性格谨慎,勤奋。六楼仓库由他一个人管理。
他小小个头,像只负重的工蚁,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把仓库管理得非常好,经手的物料,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就连林宏义都认定他是智凯公司所有仓管的榜样。
六楼仓库没有单独办公室,只在仓库门口,放张办公桌,仓管就坐在这里面办公。大热天,这里面宛如蒸笼。
赵登科爬上六楼时,徐开全正在登记车间进出账务,隔着门玻璃,看到赵登科。他眼皮儿莫名跳了一下,赵登科可是几月里都难得上来一趟的人。他忙笑着问候。
“赵课长。稀客。怎有空上来?”
“耗子偷的两箱电池,是从哪里来的?怎会在你六楼出货里?”赵登科喘着气,走进仓库,问道。
“电池又不是我六楼的物料,我哪里知道。”徐开全咧嘴笑道。
“麻烦。”赵登科叹道,走进六楼仓库,习惯性朝门后放锡渣的地方看一眼。
只有小半袋,目测二十来斤。
他皱起了眉头,用足踢了踢,问“咋这么少?”
锡渣是风扇车间焊接电线时的残留物,十几块钱一斤。路边电线杆,都写着高价收购它的广告。智凯公司规定,现场锡渣要专人收集,统一交到仓库,每隔三月,汇同成型车间报废料头,以及其它几层楼喷漆报废胶件由赵登科统一处理。
这是公司一笔收入。当然也是赵登科的灰色来源。
自从颜明德到来后,他不信任任何人,连卖废料都要先找几家人报价,经他审批后才准卖。
赵登科就成了经手人,再没先前那般风光。
当然颜明德这样做,不代表不会出问题,三月前,有家收废料的,就报出极高的价格。颜明德批准后,等赵登科跟车过地磅,神奇发现,整车废料不到二吨。赵登科后来回到公司,越想越觉得有问题,就问仓库,仓管告诉他,报表显示,此批废料,至少四吨以上。
他把事情如实汇报给颜明德,人家钱货两清,车出了厂门,颜明德也没办法,只能自认倒霉。
“这个嘛,只能问现场啦,他们交给我多少,我就收多少。”徐开全见赵登科问起锡渣的事,忙把账本翻出。上面记录着现场什么时间退回多少锡渣,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赵登科盯着账本,完全没听徐开全在说什么,脑子里却灵光乍现:他明白自己为何查不清电池的来历了。
原因就出在现场报废上。
他想起来,时计现场在生产时钟时,机芯要装上电池,检测二十四小时。
这样会使部分电池电量损耗而不合格,产生报废。
电池报废处理起来很麻烦,要符合环保要求。
这项工作,是由林月铃主管的人事后勤来处理。他们不想处理这玩意,悄悄全扔在废料仓。
他卖废料时,遇到过好几回。
如果有人用报废过的电池来充数,就算少十箱,也能把这个坑填上。
这些电池只是电量不足,又不是没法用。
那么耗子所偷的两箱电池,是从哪里搞的,根本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就此报告下去,同样揪不出一个责任人。怕还会得罪一大帮,最后定牵扯到林月铃身上。
一件看似简单的事,竟变得如此扑朔迷离。
赵登科心里唉叹了一声,扔下手中的账本,恨恨地想。
“你看,账这东西,想要做漂亮还不容易么?”
赵登科懒得去细看登记锡渣的账本,在仓库转一圈,看到仓库打理得整齐,标签也贴得工整,物料卡填写也完备,完全符合公司的仓库管理条例。
“把风扇钢轴的账给我看下。”赵登科吩咐道。
在徐开全管理的风扇物料中,除锡条,就数风扇钢轴最值钱,它是由日本原装进口,每根就价值一美金。
徐开全把账本奉上,赵登科检查账物卡,没有发生问题。又让把成品出货账拿来,一一核对。
随后拿着两个账本,来到风扇车间现场,找到现场主管胡芸慧,要她盘点现场钢轴数据。
很快,赵登科得出结果。在仓库与现场之间,钢轴相差至少一万。
一万颗钢轴,就是一万美金。如果做成风扇成品,按每只十美金计,就是十万美金。
赵登科心头一紧,十万美金呀。
这绝对是一件能轰动整个智凯公司的大事件。
他害怕查错,忙又重新计算一回。把几处不清楚的地方,重新确认。最后得出结果同前面一致。
他坐在风扇车间办公室里。看着眼前账本与纸张,皱起眉头,问稍显紧张的胡芸慧,“差这么多,怎么回事,说说原由。”
“赵课长,现场做的每批货,都是交到仓库的。余下的物料,全在车间。钢轴这么小,莫不是数差吧。” 胡芸慧辩说道。
“数差?会数差这么大? 这是一万呀。不是一百。”
赵登科说道。看来胡芸慧是说不清楚的,只能打电话让经理张晋武来处理。
张晋武急匆匆地跑上来,听完情况,大发雷霆,骂胡芸慧连账都搞不清楚。让她好好想想,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生产的成品,进了库,漏开单。
胡芸慧一听,忙说道,的确有时遇到急货,徐开全就叫耗子来现场取走。这些货,恐怕忘记开单了。
又是耗子拿走货,那么这些货呢?去哪里了?
赵登科忙将徐开全寻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要他说清楚。
徐开全半天没回过神,表示他不知道。他的账务没有做错,每次进库出货,都有单有据。至于车间为何会差了这么多,同他没有关系。
“那怎么办,凭嘴巴说么?我们会计,是讲凭证的。”赵登科想了想,对着张晋武,摊开双手说道。
“赵课长,我可以保证,车间绝不会有问题。胡芸慧在公司做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你莫要查不到问题。就到我六楼来找毛病。莫怪我翻脸不认人啊。”
张晋武听到赵登科言语,脸一沉,言语就有些不善。认为他赵登科查不出五楼丢失电池的问题,依葫芦画瓢,来挑他六楼的毛病。
“哎呀。张经理,我哪说是你们的问题嘛。这都是颜总要求的。”
赵登科见到张晋武要翻脸,吓了一跳,连忙搬出颜总。
他深知张晋武同林宏义的关系,也知道他的为人,在智凯,得罪了他这样的人,他会记恨你一辈子。
六楼是他的独立王国,他不但要管生产上的事情,还要管仓库的事,前面几任仓管,都是受不了他独断专横,辞工走人的。也只有徐开全这样的逆来顺受,谨慎又勤奋的人,才在六楼仓库生存下来。
赵登科没办法,只得回大办公室,找到林月玲,把事情给她说了一回。
林月玲只听到相差十万美金的货,就惊得连连拍着胸口。嚷道。“这不得了,不得了,得找颜总了。”
颜明德听了他们汇报的事情,取下金丝眼镜,拿在手里擦拭,慢慢说道。
“老赵,既然张经理都这么说,肯定是对的。那么这仓库问题就很严重。恐怕还不止一万,你要盯紧。
这事情由你全权负责,要尽快查清楚。过几天林董就要回来。还要注意,莫重复耗子事件。”
“是,我知道。”
赵登科同林月铃出了总经理办公室。想起耗子一跑了之。让事情变得复杂,两人商量了下,赶在下班前,让人事部通知徐开全到二楼小会议室里,把颜总想法告诉他,希望他配合下调查。在没有查到结果情况下,不能步出厂门,晚上睡觉就在这间小会议室里。为避免嫌疑,还要把手机交出来,不能往外面打电话。
“我的账没有问题,我是清白的。为何要扣留我?”徐开全一听,涨红了脸,大声问道。
“我没说你有问题,账这东西,你也知道。再漂亮的账的,都有可能不真实。现在少了这么多。总得查清楚,是不是?”赵登科忙解释道。
“是呀,你说你是清白的,那肯定不怕查是不是?”林月铃在旁边帮腔。
徐开全低头沉思半晌。只得接受。
四
第二天.赵登科早早就来公司,他也想尽快查清楚,这一万钢轴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昨天下班时,他发现财务课好些单据,李春花直接找颜明德签了字,并没有经过他。他要尽快地了结此事,坐镇财务室。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哪里查漏了。我们一起解决。”赵登科在六楼仓库,对徐开全说道。
“我不怕查。我是清白的。”
昨晚在会议室里睡一晚的徐开全,明显没有睡好觉,神情疲惫,他淡淡说道。不等赵登科再说,转身去作别的事情。
赵登科只得重新查账,把范围扩转到扇叶扇架上。只是查的范围越广越是糊涂,越没有结果。
徐开全的晚上,又只能在会议室里度过。
经过两天时间,公司很多人都感觉到。开始在背后议论这件事情。再遇到赵登科时,都用种异样眼神看着他。
甚至有人开始故意在讨论,公司如果无故扣留员工,是否违法。
赵登科心里惶恐,他想解释,徐开全完全是自愿配合调查,而且也不是他要扣留。
但是他感觉如果这样解释,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他查不出那价值十万块美金的风扇去处,也就没有理由让徐开全离开。
而且更加凸显他的无能。
在第三天没能查出结果时,赵登科几乎快发狂。办公室里的人都下班走光了,他还站在办公室旁边的配电房里。
他在这里,正好看到对面的门卫室。
他感觉到,自己给什么东西沾住了,现在怎么也甩不掉。
他好似陷入一种无形的旋涡,他拼命想挣扎出来,也无济于事。
大门口,有位瘦弱女人,一手提着个胶袋,一手牵个小女孩。她来到门卫室,向门卫打听徐开全。说是徐开全的老婆同女儿,是给徐开全拿换洗衣服的,徐开全三天没有回家。公司没有洗澡的地方,也没有换洗的衣服。仓库里温度又高,他身上满是汗臭味,找人带了口信,让老婆送过来。
女人想要保安转交给徐开全。
保安却是不肯,说等着,他去给叫出来,你当面交给他。
保安很快带徐开全到门卫室。
随后故意走出门卫室,去上厕所 。
此时的门卫室,也就空无一人。
看到这里,赵登科忽然希望,徐开全快点趁此机会一走了之。
这样他就可以解脱,不再为这些烦心事睡不好觉。
这里像一座监狱,只要进到这里,就失去自由,失去尊严。
只有逃出去的人,那才是解脱。
然而,徐开全并没有离开,他抱着欢快的女儿,在那里,同老婆说着话,安慰她。
“不用担心,我是清白的。没还我清白前,我不会离开。”
他是弱者,只能靠沉默来反抗。
赵登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第一次感觉自己很无能。
他同徐开全是一样境地,两人相互成为套在对方脖子上的绳索。
都想让对方成为解索人。可是都无能为力。
他颓然回到办公室,呆呆地看着桌头的电话机,想着自己奔波半生,最终还是被无形的牢笼困住,成了一个沉默无力的人。
他不知道,要如何做,才算是自我救赎。
事情拖到第五天。厂里到处议论纷纷,眼看就要捂不住。赵登科心急火燎地找到林月铃,要她想办法。
这样下去,对徐开全不公平,小心他控告公司。
林月铃听闻,倒是一点儿不担心,笑道。。
“你放心,若是别人,我到有些害怕,他,我相信他不会的。他需要这份工作。”
赵登科这才明白,林月铃没有想象中那么蠢笨。
所有事情,表面上都是他在主理。
所有过错,恐怕也都要他来承担。
偏偏人放与不放,他做不得主,因为他查不出结果。
五
第六天。赵登科放任自我了。他坐在办公室里,不打算去查账,他翻着抽屉,忙忙碌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好似想从那些陈旧的单据里,找出它们曾经辉煌过的经历。
“老赵,老赵,坏了!工会和警察要来了!”
“啊。警察?”赵登科身躯轻微颤抖了下,直起腰,脸上顿时闪过混着震惊与恐惧,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怎,怎么会?”
“工会小刘刚才悄悄通知我的。说是接到举报,说我们非法扣留员工。也经报警,工会联合警察过来调查。”
林月铃是公司工会主席,与区工会有联系,区工会不想让公司出新闻,事先通知她。
“怎么办?可能会上新闻。林董回来,肯定骂翻天。”赵登科着急道。
林月铃是不肯拿主意的人,急忙拉着赵登科去寻找颜明德。
“啊,你们还没有弄清楚。你们什么时候扣人了。”颜明德茫然问道。
林月铃一听,心里叫苦。只得苦笑道。
“是老赵嘛,这几天,没调查清楚,又怕他跑了,就扣着。”
“老赵啊,你真大胆,没证据就敢扣人。公司的名誉,都叫你给毁了。要是让林董知道,看他不砍了你。赶紧想法善后吧,一定不要让徐开全乱说。”颜明德拍着桌子,恼怒地说道。
赵登科脸上闪过一抹混杂着恐惧和自嘲,连连点头。
“是,是,颜总,是我的错,我去承担,我现在最怕万一事情闹大,引来税务的关注,那就更麻烦了。”
“老赵,你也不用这么害怕。我没有怪你意思。你们去同徐开全好好谈下。这几天就算他加班,给他补贴。”
颜明德见到赵登科脸上的害怕,感觉过意不去,语气缓了缓,安慰道。
出了总经理办公室。赵登科对林月铃说道。
“林小姐,你是公司工会主席,事情闹成这样,看要怎样同徐开全谈谈。”
“放心,他会配合的。”林月铃很有把握地说道。
两人随后上到六楼,在六楼仓库里寻到徐开全。经过几天折腾,在会议室里,根本睡不好觉,他明显瘦了一圈,眼神里也满是疲劳。
“徐开会呀。等会警察与工公来调查,你就说是自愿配合公司调查,公司没有强制扣留你。”林月铃说道。
“那,这件事情调查清楚了吗?”徐开全坐直身子,问道。他关心自己的清白。
“现在还调查什么?没你的事,你是清白的。”赵登科忙说道。
徐开全看着两人,捏紧拳头,神情坚定,“那,我不能答应,你们都没调查清楚,我还是有嫌疑的。我不答应。”
“开全,我知道,你老婆现在失业,女儿也在这读幼儿园,一月要花不少钱。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希望你珍惜这份工作机会。
如果你离开智凯,我知道你体检有瑕疵,出去后恐怕不好找工作,现在又是金融危机,大环境不好。”
林月铃在旁循循善诱说道。
“你知道林董一向很是看重你。你帮公司度过这次难关,林董也会感谢你,他不会亏待你。”
徐开全听到这些话,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好似说中他的痛处,原本高昂的头颅慢慢低垂,紧捏的拳头缓缓摊开,半晌,才轻声说道。“好吧。我答应你们。”
很快,工会同警察联合到了公司,就智凯公司非法扣留员工事件进行调查。
林月铃不敢说是因为钢轴的问题。
只说耗子偷盗两箱电池在六楼出货车里发现。因而公司想调查清楚。耗子逃走了,徐开全就是当事人之一。
并不是公司在扣留他,他是自觉自愿配合公司调查,公司为他提供了精美的三餐,以及个人洗漱用品,并以加班费的形式进行补偿。
工会与警察问过徐开全,徐开全也如此回答。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
工会人不明白,问两箱电池价值多少钱。
“大约四十美金吧。”林月铃诚实地回答。
“为了一二百块钱,你们如此兴师动众。不可思议。”工会的人听了摆头而去。
此事算告一段落。
六
林宏义回来后,听闻此事,又把赵登科叫去训斥一回。骂他还是老董事长看重的人,办起事来,怎么如此糊涂。平白让公司的声誉,蒙受损失。简直就是头猪。
紧跟着李春花被颜明德顺利地任令为财务课的主管,主理财务课一切事务。
财务课其它五名女孩,先后辞工,财务课全换了新人。颜明德就此牢牢地掌控住财务课。
赵登科被调任人事课管后勤,每天坐在大办公室靠墙的办公桌前,宛如庙里的泥菩萨。
他常常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那里,采购课的人正忙得焦头烂额。
又过去不久,警方查获一间收购赃物的电脑店,发现里面有一千多说不清楚的品牌电脑风扇。
开始怀疑它是假冒伪劣,调查才得知,这些风扇来自智凯公司,一个矮胖身材的台湾人,长期以三折价格卖给他们的。
警察上门调查此事,林宏义雷霆大怒,把张晋武臭骂一顿,不过最后还是放过他,从此只准他管风扇生产,其它任何事务不得插手。
随后提升徐开全为六楼主管,主理生产订单,物料下达,仓库管理等事务。
只是没多久,徐开全就提出辞工,无论林宏义如何挽留、承诺,他也不肯留下。
后来的六楼仓库,再也没能回到从前。
徐开全临走时,找到赵登科,问道,“其实你知道是谁?对吧。”
“是的。不过我总算做正确一件事,工会与警察的电话是我打的。”
赵登科坦然而平静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