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老头子,我来看你来了。
你晓得吗,雷公山下雷公寨,起了一座洋楼,两间三层。里里外外全都贴着白色带银丝儿的瓷砖,太阳底下光闪闪的。人家都说,好象是电影里最漂亮的公主一样。
洋楼旁边那间又矮又破又烂的土墙瓦房,象一个最丑的丫头,站在画儿般的公主面前,它只剩下趴在地上不抬头的份。
这雷公山周围几里地,你再找不出第二间修这么气派修这么好看的楼房喽。
这都是我们女儿雪儿寄回来的钱照她的意思修起来的,现在雷公山下哪个不把我们家雪儿来夸哟,人家都在这样说,“谁说女儿不如男啦,你看看人家张老二家,就一个女儿,张老二老早就病死了,带了一屁股的帐。人家雪儿出外打工,赚钱回来,现今儿帐还清了,画儿般的洋楼也起来了。你们这些男人,咋个连人家一个女孩子一根手指头都抵不上哟,整天窝在屋子里打麻将打牌赌博不务正业,雷公山男人的脸都给丢光了。”
我们雪儿是个能干又争气的女孩子,打小读书年年考试都是得第一名,要不是老头子你病了,大口大口吐血,到处借钱,求这个求那个。为你看病的话,雪儿不会退学,说不定早成了这雷公山下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是个女的。
前儿晌午,二大嫂子专门心急火燎的跑来,问雪儿找了婆家没有,说起这么漂亮的洋楼。只有电视里才能看得到,样样又都是买新的,布置得几辈人想都没想到的,真的只有戏里面才能唱出来。肯定是想招个上门女婿吧,雷公山山沟夹渠不大容易找,现在的小伙子不喜欢当上门女婿。不过她娘家有个侄儿倒不介意,人生得好,能说会道,又孝顺。愿意当这个上门女婿,这样张家就有后了,我也有人送终了。
“你侄儿不是小我家雪儿的么?”我小心地问了一句。
“女大三,抱金砖,算命看相的都是这么说。”二大嫂说,“只要你同意,啥话都好说,你啥意见嘛,人家还在等我的信儿。”
“这个嘛,我要给我老头子说说。”我是这样说的。
老头子,多年啦,雪儿她不在家,没人和我说话儿。我有事没事都在你坟前给你说说话儿,有事的话就让你托个梦给我,有时候,你真会托梦给我,告诉我一些事儿该咋个办好,我也是照你意思去做的,当然也有没照你的话去作的。
老头子,我来就是给你说这些的。我们雪儿能干着哟,所有人都在夸我们家女儿,说她是雷公山的金凤凰,抵他们十个男孩儿,又好看又能干,好多人都争着上门来提亲,愿意来上门,把门坎都快踏破了,都是冲我们能干的雪儿来的。
老头子,太阳下山了。天黑了,我啊,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埋在心里边,不敢说,这阵子这里没人,我才给你说说。
你说我们雪儿她在干啥子呢,打电话我问她她不肯说。只说是做啥贸易,是在做买卖,她在做啥买卖,能赚这么多钱,犯不犯法呀。老头子,你是她爹,你要好好保佑她呀,保佑她平安,不给人欺负,不要给人骗了。
人常说呀,儿行千里娘担忧,她啥时能回来就好了。
女
卸下浓装,洗尽铅华,还我素面。
一觉醒来,镜中的我竟是这般模样,骨瘦如柴,惨白如鬼,走路来摇摇晃晃。
去了趟医院,医生给了一封诊断书,诊断书给了我十天生命,说是回天无术。一夜间,所有都抛弃了我。
生命走到尽头,我想要回家。
我的家,雷公山下。
我发誓都不再回来的地方,我讨厌这里,讨厌这贫穷的家,讨厌这个世俗的山村,它是我的恶梦,我的苦难。
我本来是流水线上那个默默无闻,清清纯纯,勤勤恳恳的一颗螺丝钉,在某一天,迷迷茫茫跟老板去了一间豪华房间,昏昏沉沉在老板的劝说下喝了一杯红如血的东西后就失去了贞操,我孤苦无援地哭泣时,老板摔给我一万块钱,说,“这是报酬。”
一万块,螺丝钉要多少日子才能赚来,在我的记忆中,有挥之不去的阴影,是父亲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吐血,再借不到了一分钱了,父亲在床上痛苦挣扎,我们娘俩在旁边相拥而哭泣。
父亲迷留之际,他在怨恨老天爷不给他一个儿子,说是若有儿子的话他不会如此的,张家要绝后了。
我终于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容易就能赚到钱的,从此,灯红酒绿,笙歌燕舞,蛇扭虫爬,世界为我迷乱颠狂。
下了车,我就停在路边上。
这就是家的小镇了,还是那种千年不变,没半点奢侈。青石板上的坑坑凸凸,也是那样的纯朴,真实,弯弯曲曲延伸,在尽头,有一所学校,那是我读过书的地方。
还有我的初恋,强,一个迷人的男生。一片开满黄灿灿油菜花的地里,我们相互亲吻拥抱,却坚持着不越雷池一步。
我捂着大衣,提了口皮箱。把所有的记忆都抛弃在那座城市,皮箱里只剩下钱,足够我受苦受难一辈子的母亲过完下半生。
“雪儿,是你呀?你咋变得这个样子了。”有个声音在关切地问我,这声音,晃惚好多年没有听到过,又似梦里头常听见的,我勉强抬起头来。
强,鬼差神使般出现在我的面前。
怀抱着一个男孩儿,跟在旁边的是一个并不是好看但健康的女人。多年了,他居然还能认得我,一眼认出,让我惊喜又惭愧,感谢上苍啊你终还是待我不溥!
“我有点感冒了,你还好吗?”我吱吱唔唔。
“这是我屋里的,这是我儿子,儿子,叫姑姑。”
强热情地为我介绍,但我感受到的是屋里女人千里外的敌意。
我惨笑,我现在能和谁争。我掏了五百块钱塞给小孩说是作见面礼,祝他们万事如意,白头皆老,提了口气儿就走了。
再见了,我曾经纯洁美丽的初恋,再见了。
我摇摇欲坠的回到家,母亲孤单地一人坐在新房门前,象一尊雕塑。这楼房是按照我的梦来修的,豪华侈奢,美轮美奂。象我无数次留连过的地方。
刹那间,我忽然极度的厌恶它来,口中不停地呕吐,这不是我梦的样子。
我再也不想踏近它一步了,我的梦它是什么样子的。
“妈妈。快把老屋门给我打开。”
我气喘嘘嘘地说。
母与女
“儿哪,你傻呀,你傻啊,你病成这个样子咋不去看呀,妈要这么多钱干啥,妈要的是你的平安,只要你平安妈就是吃糠吃草都是甜的,妈都埋半截土的人了,还能指望啥,儿呀!儿呀!你傻呀,你傻呀。不是说现在连心都可以换的吗?咋就医不好你的病啦?你咋不去看,你这样死了。还要在你胸口钉三根大钉子,说是夭折了的,死后会变成红花女出来害人,我的女儿我知道,你从来都不会害人的,只有人家害你,可是他们不信哟,不信哟。硬在你心口打了三根大铁钉才算呀。儿呀儿呀,铁钉就象打在妈的心口一样痛哟,雷公山呀,雷公山呀,不是说你是雷公住的地方吗,你咋没看到呀,”
“我的好女儿!我的好女儿!”
“我把你埋在你爸爸旁边。”
“儿呀,我都把钱全烧给你了,你拿去看病呀,过不了多久,妈妈就会来陪你,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