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是怎么回的家我至今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但是肯定是邻居阿伯把我送回家的。他说我像死猪一样沉,费了十牛三虎的劲才把我弄回家、拖到床上。我睡得很沉很香,直到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半我才醒来。是自然醒,多么难得。以前我的睡眠不好,老是想事,大脑像是上了弦的挂钟,滴答滴答转个不停。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现在想想,想那么多也无用,还不如不想。找了个老中医把脉,说我思虑过重,加上饮食不规律,伤了脾胃,叫做脾虚湿盛,然后给我开了一大包中药让回家冲着喝。我问,睡不着咋弄?老中医说,一切看开放下,人还活两辈子吗?我一想也是。但是,还是事不由人,意不顺遂。前几天接到公司人力资源部通知,说我被裁了。我气呼呼地去找HR经理理论,他说,公司现在都难以为继了,他也打算要走,让我还是接受公司的补偿方案吧,要不然鸡飞蛋打啥也捞不着。我说,好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第二天便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物品,多领了三个月的补偿金就离开了。想想自己在一个三线城市干着没有技术含量的行政文员兼杂务,人家还不说裁就裁了。自己觉得窝囊。怪不得以前清娴常骂我是窝囊废,那时还和她对骂,我想自己堂堂大学中文专业毕业的高材生,怎么就是一个窝囊废呢?我的诗歌、小说发表了那么多,我的老师和同学都投来羡慕和赞许的目光。清娴诘问,能换来米吗?能换来菜吗?她掰着手指头算,说我们同学谁谁当了副总啦,谁谁当副局长啦,我一听就烦,我骂她庸俗市侩,她骂我窝囊废。咳,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有点儿窝囊。
以前我滴酒不沾,自从失业以后就爱上了喝酒。找同学喝,约朋友喝,没的约就自己喝。喝得晕乎乎的啥也不用想,真好。想想以前的生活太单调了,两点一线,或者是三线。早上起来把女儿穗穗送到学校,然后再骑电瓶车到紫金大厦,上一天班再去接穗穗回家,然后就是吃饭,辅导女儿作业……再然后就是趴在电脑前码字,让自己深潜在文字的海洋里。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好多年,清娴并没有嫌弃或抱怨,她在一家生产冻干蔬菜的公司当着主管会计,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我的工资比她稍低点儿,但是工资卡一直是她拿着,甚至连积攒的那点儿私房钱——挣的稿费也都给了她,家里的一应开支都由她说了算。我没有应酬,只是中午在公司食堂吃午饭,还抽点儿烟,所以每个月的生活费并不高。清娴把家庭过日子计算得像是在公司里那样,一应支出都有计划,月底都有总结。清娴把日子过成了一串串数字。
在我印象中,我们刚认识那会儿还是很浪漫的。我骑车带她去穷游,去河边看水鸟,去公园里野餐,去不知名的小山看夕阳……她喜欢逛小吃街,臭豆腐、寿司、锅包肉、梅菜肉饼等等,她都喜欢吃。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生就了一副庄户肚子,就爱吃农村的土家饭菜,吃不惯那些小吃,但是为了迎合她的胃口,我也跟着她吃,并且还边吃边夸赞好吃。我爱她,我迁就她,我的好多习惯都随了她。她爱吃辣椒,几乎是无辣不欢,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吃辣。她不喜欢闻到烟酒味,我就滴酒不沾,我抽烟从不在家里抽,只在楼道里或楼下。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我们的工资不高,想着攒钱买房子,就省吃俭用,就蜗居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清娴是在县城长大的,父母都是工人,怎么说生活条件也比我这个穷山沟沟里出来的农村孩子要优渥得多。她竟然能吃下苦和我过清贫的日子,这让我很感动。我问她喜欢我哪一点?她说喜欢我呆萌的样子,喜欢我真诚善良。她在家里是小公主,就连碗筷也没刷过,跟了我以后竟然学会了做饭,各种家务也做得得心应手。我心疼她,就不让她做饭,我说烟熏火燎的会让人老得快。记得那一次,我们在出租屋的天台上做饭,炒的都是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甘蓝。我觉得实在有点儿寒碜就要出去买点儿肉,清娴却阻住了我,说吃青菜馒头正好减肥,说女人要保持优美的身材。我知道她是不舍得,她要攒钱买房子。我说,要不就煮几个鸡蛋吧,她说行。我便洗了四个鸡蛋,放到煤气灶上的煮锅里,打开火慢煮。那时,初夏的暖风吹来,轻撩着清娴的秀发,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一刻,我的眼窝湿润了,我下定决心一定好好疼她爱她。我说,清娴你跟着我受委屈了,以后我要让你天天吃上肉!清娴走到我后面轻轻地抱着我说,你看锅里是什么?我瞅了瞅说,是鸡蛋呀!清娴却说,还有天上的星星。我又仔细一看,锅里确实有几颗星星在闪耀。我说,清娴,我们今晚的煮法也许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清娴笑着说,我不喜欢吃肉,煮一锅星星就着鸡蛋吃不是挺好的吗?我抬头看看天空,天空辽阔幽深,头顶的星星在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那时日子是清贫得很,但是我们觉得很温馨。但是,不知从何时起,我和清娴之间的关系就开始慢慢地发生变化。我想是我岳父得了一场大病之后清娴就变了,对我开始发牢骚,开始抱怨我挣钱挣得少。我岳父是一个勤快能干的人,以前在县酒厂上班,后来酒厂倒闭了,他就开了个小吃店,和我岳母一块经营,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的钱给他儿子买了房子。他身体一直很棒,不知后来怎么就病倒了,就在穗穗上四年级放暑假的时候,我岳父住院了,一查得了结肠癌。人本来就精瘦精瘦的,得了病后瘦得只皮包骨头了。大夫说得做手术,清娴就去筹钱,着急上火。我家那年刚买了一套房子,还还着房贷,没有多少积蓄。看着清娴消瘦的身影我也着急,就四处找亲戚朋友借,但是也没借来多少。我的小舅子不务正业,不是炒期货就是玩比特币的,赔得一塌糊涂,反正一分钱也拿不出来。清娴就到处借,最后还是她公司老板帮了忙。手术做得很成功,肿瘤也被切除了,可是我岳父在第二年冬天还是撒手人寰去了另一个世界。清娴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她的脾气就越来越坏。
二
我失业以后消沉了好一段时间,整日喝得乱醉如泥。反正没人管,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逛就逛,难得的自由。那天晚上又去楼下的“醉仙酒家”喝酒,竟然遇到了以前的高中同学闵珊珊。是她先看到了我,她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飘到我面前,嘤嘤地叫道,黄加明,嗨,老同学呀!那会儿我还没醉,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忙抬头定睛一看,一张圆润白皙的中年女人的脸庞呈现在我的面前。我的的大脑仅有两秒钟的空白,紧接着我的嘴巴便吐出了三个字:闵珊珊。她有些欢呼雀跃,不由自主地坐在我的对面,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眼角的鱼尾纹里都盛满了笑意。我当然是十分激动了,遇到多年不见的老同学,那一刻激动的心情是真实和纯真的。闵珊珊当年是我们班的班花,学习成绩又好,自然成了众多男生爱慕追求的对象。我那会儿自惭形秽,学习成绩又不突出,只有暗恋的份。我又要了几瓶啤酒,和她边喝边聊。聊了很多上学那会儿的人和事,聊了各自的近况,不免感叹一番时间的飞逝。她是前两个星期才搬进我住的小区的,说是刚换了工作,为了上班方便。我问她老公干什么的?她说在国外,她问我妻子怎么样?我说她自己开公司的。她笑着说,你妻子肯定很贤惠吧,真羡慕你们!我不知道她从哪方面得出的结论,也许从我的描述中或是从我的表情中,但是,我确信一提起清娴我的表情肯定不会是愉悦和高兴的。那天晚上我们俩喝了不少酒,我们互加了微信,我把她送到电梯口,她微笑着向我摆摆手,当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竟然有点儿不舍。
我回到家,去厕所吐了两次,吐完就清醒多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发完呆大脑又开始想事,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想以前有清娴和穗穗的日子。清娴那么决绝地和我离了婚,竟然把穗穗也给带走了。现在穗穗就是我精神的寄托,清娴不理我了,但是穗穗还念着我这个爸爸。我想她想厉害了就会去她所在的高中去看她,给她卖她最爱吃的奶酥和夹心巧克力。她会一蹦一跳地出现在我面前,笑起来两腮露出两个小酒窝,那神态、动作都像极了年轻时的我。穗穗说,爸爸你憔悴了,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我说,工作累的,没事。穗穗从小就乖巧懂事,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只是前两年我和清娴闹离婚那阵她受到影响成绩下滑了一点儿,不过,考个“双一流”大学不成问题。我一直认为,穗穗是遗传了我们老黄家的基因,为此,清娴和我掰扯过多次。我们都以有这么优秀的女儿而感到骄傲。穗穗跟我说,爸爸,你能不能和妈妈复婚?女儿不知一次跟我说过这事,我苦笑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子不懂。
我又想起了和清娴闹离婚那阵子,她说在我身上看不到希望,就像拍得很烂的电视剧一样一眼就看到了剧终。自从她爹死后,她就性情大变,特别是对金钱的追求近乎偏执。她对工作很卖力,她想做女强人,在公司里坐到了副总的位置。后来,她又不甘心,就辞职创业,开了一家财税咨询公司。反正刚创业的那头两年里她很少在家,往往要忙到后半夜才回家。她在外面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回家就朝我发脾气,我知道她不容易就忍让着、迁就着……可是后来一次,她竟然在外面过夜,我知道她有很多应酬,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夜不归宿吧。第二天我质问她,她却风淡云轻地说陪着几个重要的客户在茶馆里搓麻将的。我堂堂一个男人再怎么委屈求全也还是有自尊心的。我劝她不要那么拼命,非得挣那么多钱吗?她说从她爹去世以后她只认钱。我说她庸俗市侩,一争吵我只会这样说她。她也只会骂我迂腐窝囊。我们的感情就这样慢慢出现了巨大裂痕。
后来,她的事业有了很大的发展,我们家有钱了,确切的说是她有钱了。别墅也住上了,豪车也开上了,在亲戚朋友的眼中她是个成功的企业家,到哪里都带着耀眼的光环。我呢依旧原地踏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出版了一本自己的诗歌集。不过,在她眼里我仍旧是个窝囊的人。我也仍旧迁就着她。直到有一次,我陪单位领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招待客户,我看见她和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坐着电梯去了高层的客房,那一刻我血脉偾张,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他们进了房间之后要干的事。打死我我也不会想到她会背叛我,她还是那个我深爱的清娴吗?我站在酒店的大堂里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我真想冲上去把他们捉奸在床,可是,那个场景是我不愿意看到的。如果那样,我和清娴就真走到了尽头。我强忍着愤怒回到了家。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直到凌晨一点多,清娴才一身酒气地回到了家……
现在不想提那些事了,想起来就伤心。说明我内心还是恋着清娴的。在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我又重新振作了起来,找了一份比较符合我心意的工作,在一家大型医药集团做内刊的编辑。这个岗位虽然工资不高,但是我干得得心应手,关键的是还有大把的闲余时间能来搞创作。我不喜欢搞社交,也不喜欢打牌逛街,一个人越是孤独寂寞的时候就去写东西。我发现,人只有在逆境中或低谷中写的东西更具有深度,那是一种自渡和他渡的过程。我写着写着就感觉不再怨恨清娴了,也不再怨恨那些嘲笑过我或伤害过我的人。
我写东西全靠感觉,感觉来了就一气呵成,没有感觉半个字儿也码不出来,码不出来我就到小区里散步。那天周末,我到小区的小花园里闲逛,恰巧又遇到了闵珊珊。闵珊珊下身穿着一条浅色的牛仔裤,上身穿着米黄色的风衣,风衣里面是咖啡色的薄毛衣,两只乳房鼓突突的,更显她的身材凸凹有致。她见到我很高兴,跟我摆手打招呼,我看她的目光赶紧从她的胸部抬高五十公分,与她对视的那一刹那,我觉得有一丝羞赧涌上心头。应该说,那个傍晚,我们聊了很多,似乎彼此都有想说的话题,而且气氛一直热烈而暧昧。我看出闵珊珊的心情很好,嘴角总是上扬着,笑意在她脸上不断地流出,她的声音很有魅力,像诗词大会那个女主持人的声音。当谈到文学时,她的眼睛一亮,清澈的眸子里荡起兴奋的涟漪。我知道她上学那会儿语文就很好。她说她最爱古典文学了,尤其喜欢读《诗经》,她边走边吟诵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便附和着和她对起了诗句。我们来到一片银杏林,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我们踩在地毯上,仰望着头顶纷纷而落的银杏树叶。树叶落在她身上,也落在我身上,阳光在枝叶间跳动,最后栖息在她那白皙的脸庞上、脖颈上。那一刻,说实在的我被迷住了,老天爷知道我的心是突突地乱跳了起来。我竟然想到了和她亲吻的样子以及和她上床的样子。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不雅的想法,但是,对于作为一个离婚两年多久未过夫妻生活的中年男人来说是再也正常不过的想法罢了。
在之后的半年里我完全沉浸在与闵珊珊的爱恋中了。我没有想到以前是那样一个清高的漂亮女生现在变了样,能和我这样一个平庸的男人恋爱。我们俨然成了一对夫妻。她有一个儿子在国外寄宿高中读书,一年半载回家一趟,这就更加方便了我们的交往,我下班之后就直接去她家,她做可口的饭菜给我吃,我朗诵我写的诗歌给她听……我知道她和她老公已经离婚了,以前问关于她老公的事她总是不愿多提。后来,在我们一次激烈的床上运动之后,她向我讲述了她老公的一些事情。原来,她老公以前是搞房地产开发的,有钱了之后就在外面拈花惹草,还是个瘾君子,喜欢上了吸毒,最后被他小情人给坑惨了,财产被转移了,公司也破产了。在一个冬日的傍晚,她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让她去医院认尸,去看了之后,那个脸色惨白、浑身浮肿的男人就是她老公……
她讲述这些的事情,语气是平缓的,表情是自然的,像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我知道,她对那个死鬼男人已经失望透顶了,没有一丝的留恋与惋惜。说实在的,我知道我爱上了闵珊珊,可是,我前妻清娴的面容却时不时浮现在我脑海里。我竟然有那么一点儿担心,担心她被外面的男人骗,担心她喝酒喝坏了身体。我带闵珊珊去我家的时候,特意把我和清娴的结婚照藏了起来,有关她的所有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其实,她走的时候也没留下任何东西,包括她多年前穿破的袜子和内裤。闵珊珊是个勤快的人,她帮我收拾杂物间的时候在一摞废旧的纸箱子后面看到了我们的结婚照,她笑着说,加明,你前妻看上去真美,你们很有夫妻相的。我急忙把结婚照挡了起来,说,不提她了,都是过去式了。闵珊珊问我,你还想你前妻吗?我不假思索地说,一点儿也不想,想那个绝情的女人干啥!闵珊珊直勾勾地看着我问,看你现在对她还有情绪,说明你肯定还留恋她。我说,没有,她笑而不语。我说,珊珊我们结婚吧!闵珊珊却说,非要领那个红本本吗?我们这样不也挺好的嘛。闵珊珊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她的眼神和声音里似乎隐藏着一点儿异样的东西。
我们躺在主卧室的大床上,虽然褥子被子都换了新的,但是总感觉房间里有清娴的影子。当我们做爱的时候我竟然走神了,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甚至有一次做爱的时候我竟忘情地喊了清娴的名字,这让闵珊珊很沮丧和生气。从那以后我就时刻提醒自己眼前的女人叫闵珊珊,而不是清娴。其实,在我和闵珊珊交往的那段时间里,清娴也没闲着,她交往了一位“小白脸”,说是小白脸其实也不年轻了,比她小四五岁,据说是一家高档游泳馆的私人教练,俊朗的脸蛋,发达的胸肌,头顶还戴着市运会蝶泳、蛙泳的桂冠,清娴爱上这样的让她引以为豪且能拿出门的男人是很正常的。
三
我和闵珊珊的事,清娴和那个小白脸的事,穗穗都知道。我想没有必要瞒着女儿,穗穗一开始并没有排斥,可是,后来当我去看学校看她时候,她却哭了,说不想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她哭着说,她夹在我和她妈妈中间很难受,她想有一个完整的家。那一刻,我无言以对,女儿就是我的软肋。穗穗还是希望我和她妈能复合,她说一点儿都不喜欢那个小白脸,为此还和她妈妈大吵了一架。穗穗还说她妈妈准备要和那个小白脸结婚了。我听完一愣,心里感觉有些失落,但是,还是劝慰穗穗,说让她好好学习,不管将来怎么样,爸爸和妈妈对她的爱都不会变的。反正,我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不过,穗穗还是转不过弯来,她的世界里也许只有爸爸妈妈在一起,有个完整的家才是幸福的。其实,我也是那样想的。只是,只是现实不由人。
我和清娴自从离婚后就很少见面,不得不见面的话也大都是为了穗穗。那次,我下班骑电动车经过一个路口时,我侧脸一瞥,不经意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清娴,她坐在奔驰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开车的是一个看上去比我年轻的男的,我猜想那肯定就是她找的那个小白脸了。我就特意多瞄了几眼,从侧面看,那个小白脸果然长得挺帅的,他似乎在讲一件有趣的事,惹得清娴捂嘴大笑。那一刻,说实在的我心里有一些难受。清娴笑着脸转向窗外时似乎发现了我,笑的涟漪似乎顷刻间凝固了,她收回了所有的笑,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眼神中透出躲闪的意味,她紧接着摇上了玻璃。我知道我和她之间不仅隔了那扇车窗,我们的心更隔了一堵墙。我心里虽然有些难受,但也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男人,心想不能在一起就送去祝福吧。没有她,我至少还有闵珊珊。
不过,之后的几个月里,我和闵珊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并不是我们相互冷淡和厌倦了,而是我接到了集团公司的一项重大的任务,集团为了庆祝三十周年要我写一本报告文学。我一开始还推辞,可是我们部门经理说这是董事长定的,还给我选派了两名住手,限我们三个月内写完。我就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来了。我们撰写小组被安排在了离市区二十多公里远的集团康养招待所里,吃住全管。为了不辜负董事长的信任,也为了展示我的才华和能力,我便全力以赴,整日在资料和文字间游走。期间也只和闵珊珊见了三次面,不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发信息或打微信视频。当然,每周和穗穗打电话是雷打不动的。为了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后来的一个多月我心无旁骛,全身心地投入到撰写的工作中去,给闵珊珊打电话的次数也少了,有时一个星期发几句问候的话。她知道我忙,就很少打扰我,只发信息让我注意身体别累坏了。在我快完稿的时候,她发来信息说要去新西兰看望儿子去,我发去祝福的微信。接下来,我又马不停蹄地联系出版社谈出书事宜,又出集团三十周年大庆的专题报道,又策划文艺演出……在大庆活动结束的第二天我便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想想,为了工作,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我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脑细胞死了两亿多,肉细胞死了不知多少,反正人瘦了一大圈。我的工作得到集团领导的表扬,我还得了十万元的个人奖励。当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穗穗的时候,闺女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跳了起来,她说,我就知道爸爸是天底下最棒的爸爸!然后,当我把电话打给闵珊珊时,可是电话却无法接通,我想大概是因为她在国外信号不好,就没有在意。
几天后,闵珊珊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有些着急,也没问我怎么样,上来让我给筹集五十万块钱。我忙问,怎么了?她说他儿子出事了,在酒吧喝酒和一个日本裔的同学打架,把人家打伤了,被新西兰的警方给拘留了。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当地的华人说能给摆平,但需要一大笔费用,闵珊珊四处筹借,也没能筹集多少。我一听也着急,便忙把我挣的十万块钱给打了过去。闵珊珊哀求让我再想想办法,我一个普通工薪阶层哪有那么多的钱,我这个人又不好交朋友,找谁借去呢。当然,我和清娴离婚的时候分了一笔钱,但是,那笔钱我全都存了起来,打算留给穗穗的。咳,也许是我自私,在女儿和情人之间我只能选择女儿……后来她处理完儿子的事情回来后对我的态度就渐渐地变得疏远了起来,我问她最后怎么处理的,她也不说。她似乎又变回到上高中那会的清高冷漠的样子了。我知道她肯定生我的气,我就去哄她,给她讲笑话,给她卖鲜花,我主动去吻她,可是,她脸上却没有一丁点儿笑容,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忧伤和冷漠。一个月后,她跟我提出了分手,对此我早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委婉地说出来后,我仍然感到伤心。我想挽救我们这段感情,我眼圈红红地问,珊珊我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的日子你都忘了吗?闵珊珊也有些动情,她很平静地说,加明,谢谢你陪我走过的那些日子,让我找回了做女人的感觉,但是--我考虑了很久,我们还是分开吧!我急切地问,到底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你儿子的事?闵珊珊很平静地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这个理由总可以吧!
咳咳,我们就这样分手了。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就像我猜测的那样,她是为了她的儿子。
我又开始喝酒,不过不是以前那种喝到乱醉如泥的喝法。我没有故意买醉,没有太多伤心,想想一切皆随缘吧。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也挺好,至少还有穗穗。还有——咳,怎么又想起了清娴呢。前一段时间还在市融媒体中心的抖音号上看到她的新闻,那是市里成立了女企业家协会,她任会长,她笑容灿烂,和市工商联、市妇联的领导站坐在一起拍合影照。她可谓春风得意。我在想,她和那个小白脸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是不是和我一样,早和人家上床了。咳,我怎么能想这些呢?我都能和闵珊珊上床,就不能允许她吗?想到那个小白脸我心里竟然还起了一点儿醋意。反正我是不喜欢他的,主要是穗穗不喜欢。他的很多事情我都是通过穗穗知道的,穗穗说那个小白脸就是个口蜜腹剑的家伙,并且还是个变态的玩意儿,靠近她妈妈纯粹是为了贪图钱财的。后来,果然应验了。那个小白脸以对外投资项目的名义骗走了清娴公司多半的资金,一开始清娴还蒙在鼓里,就在公安局找上门的时候,清娴才恍然大悟。那个小白脸涉嫌诈骗、赌博被公安局给拘留了。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心里竟然莫名地有一点儿担忧。担忧她又有什么用呢。
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伏案码字码累了便到楼下去舒展舒展筋骨,刚走到楼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当我靠近的时候才发现是清娴。我愣怔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开口。清娴也看见我了,她面容有些憔悴,人也似乎瘦了不少,还是她先打的招呼,她有些难为情地说,加明,那个,这么巧,我呢--我恰巧来看一个朋友,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我很平静地说道,喔喔,这么巧。清娴仔细地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弱弱地问道,加明你过得还好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片刻,一摊手说,就那样。清娴的眼睛有点儿湿润,她擦擦眼,喃喃地说,那就好,那就好,嗯,我该走了。我想要说什么,可是说什么好呢?清娴匆匆地走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我才转身上楼。
后来为了穗穗的事我和清娴通过两次电话,我在电话这头能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毕竟我们夫妻那么多年。这一天,穗穗给我打来了电话,和我聊了一些学校的事后,竟然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问啥惊喜,她说,老爸,你先别码字了,你上百度地图搜索南潭广场,我在那里等你,你赶快来!女儿说的话对我来说就是圣旨,我也想知道她能给我什么惊喜,便关上电脑,穿衣出门,开车按导航去了南潭广场。南潭广场在市南,靠着一条大河,河边风景优美,有大片的绿草地,来此游玩消遣的市民络绎不绝。我停好车,来到一处七仙女的雕塑前打电话问穗穗在哪里?穗穗说沿着石子小路往南去,走到一片枫树林再往东去就能看到了。我按照穗穗指引的路线走去,看到草地上有很多小帐篷,或是情侣,或是一家人,或是几个家庭,都在此消遣。他们帐篷前支起的烧烤炉上的羊肉串正吱吱冒着烟,羊肉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广场上空。
当我走到穗穗指引的位置时,在一片香樟树下,也有一顶支起的帐篷,帐篷前放了一张折贴桌和一架烧烤炉,还有各种食材、饮料。还未等我说话,穗穗笑嘻嘻地从我背后拍了我一下,我转过身说,穗穗,你要给我啥惊喜?穗穗神秘兮兮地说,老爸,你闭上眼睛数十个数就知道了。我说,可别给我惊吓啊。等我数完数睁开眼的时候,我面前多了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清娴站在了我的面前。她微笑着朝我打招呼,我感觉有点儿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着穗穗喃喃地说,穗穗,穗穗,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穗穗笑嘻嘻地说,老爸,难道这不是惊喜吗?我沉默了,接着我便扭头要走。穗穗倏地跑到我前面展开胳膊拦着我气嘟嘟说,老爸,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看着穗穗期待和生气的眼神,我便定住脚步,想想既然来了就聊聊吧。我又转身走进帐篷坐下,清娴也跟了进来,她递给我一瓶饮料,我说不渴。穗穗探头进来说,老爸老妈你们好好聊聊,我去转转,谁也不准先走!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清娴打破了尴尬,她问道,加明你瘦了。我漫不经心地“嗯”了一下,她又问,你恨我吗?我眼瞅着帐篷的顶部慢悠悠地说,无所谓恨与不恨。她又说,听说你又找了个贤惠的女人,她对你好吗?我说,很好!我乜斜了一眼她,见她有些憔悴,虽然面部妆容精致,但是也难掩中年女人的皱纹。一开始是她不停地在问在说,她敞开了心扉,和我说了以前很多的事情,包括那次和那个中年男人去酒店客房的事,包括她和那个小白脸相处的事……她向我道歉,向我忏悔,最后声泪俱下。她说,她没有背叛过我,也从未和其他男人有染,包括那个小白脸。她说,她现在累了,也看透了世事人心,看透那些男人的本质,她想和我重归于好。
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毕竟我们夫妻一场。清娴好像从来没流过这么多眼泪,我看着有点儿心疼,就不断地递给她纸巾,最后一盒纸巾只剩下了一小半。穗穗探头进来,笑着说,老爸老妈咱们动手吧,我都饥肠辘辘了。我知道,今天是清娴特意安排的。为了女儿,为了夫妻一场我也得留下。
我们一家三口忙活了近一个小时才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野餐晚宴。在开宴前,女儿神秘兮兮说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我们。她把我们叫到了酒精炉前,酒精炉上坐着一口不锈钢的煮锅,锅里面放着三个鸡蛋。穗穗问,爸妈,你们看看锅里还有什么?那时的天空湛蓝幽深,头顶几颗明亮的星星眨着眼睛,清娴眼里闪着泪花说,还有星星。我看看锅里,然后叹了口气说,是星星,不过和以前的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