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天阴沉沉的,说是下雪,但只是飘了几朵清雪。
“甚世道了,天气预报也哄人了。妈,进来哇,甭看了。”陈秀云放下刀,把剁碎的肉归到盆里,叹了一口气。炕上的老父亲磕了磕烟锅,淡淡地一句“没出息”,向窗户看了一眼,又自顾自地抽起烟来。
堂屋的门槛上站着的李素珍好像没听见女儿的话,身子还是朝外探着,眼巴巴望着村口那条砂石路。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夹着零星的雪花,卷过来又卷过去。
陈秀云把剁碎的肉攥成几个肉蛋蛋,装在一个小铁盆里,拿到外面的凉房中。
母亲身体不好,她从腊八开始,三天两头来一次,折摞家,洗衣裳。好在她家离娘家也就七八里路,骑摩托车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往年这个时节,弟弟早该回来了,也用不着她来给准备。可是今年,弟弟说是放假先去看看对象,这一去,至今也没见影儿。
从凉房回来,见母亲还在门槛旁站着,就说,“妈,进家哇,冻的。他要回来,不看也回来。要不回来,再看也没用。”
素珍没回头,只把身上棉袄又紧了紧。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僵了一下,很快又松下去,仍定定地望着村口。
“他忙——”素珍的声音有些干涩,“小梅在医院实习,过年也回不了家。他不是说要去看看么?看看就回,看看就回——”
“看看?”秀云使劲跺了一下脚,声音沉闷,把门口蹲着大黄狗吓了一跳,“腊月十八就放假了,这都过去十天了!看个对象要十天?妈,你就别为你儿子开脱了。他心里要是真有这个家,真有妈,爬也爬回来了!”
“你不能这样说你弟弟。他从大连回来,再去东胜,这一路也顶个两三天了。来回不顶个五六天?”昏黄的天光映着她的侧脸,深深浅浅的皱纹更加明显。
秀珍慢慢转过身,腿脚有些麻,蹒跚着走到里屋,从老式三门柜最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封薄薄的信,还有一张彩色照片。这是儿子陈志刚和对象小梅去年在城里照相馆照的相。儿子穿军装,笑得一脸阳光,小梅依在他的肩头,也满脸喜色。今年暑假儿子有任务没有回来,小梅还专意来看看老两口。现在小梅过年回不来,儿子去陪陪人家,这不是应该的嘛。
她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儿子的脸,好像儿子的眼睛正看着她,似乎听见儿子喊妈的声音。
天色彻底暗下来,黑得浓稠。秀云本来要走,但看母亲这个样子,有些担心,就决定陪父母住一晚。母亲把铁盒子放回原处,上炕后,秀云点着了煤油灯,开始做饭。
很快,她做好饭菜。熬了小米粥,热了三个馒头。在炕上展开油布,便端上来。地上的炉子正旺,炕上也热气袅袅,但屋里似乎还是冷清。
秀云给母亲盛了碗小米粥。她看着母亲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气又心疼,话到嘴边,终究软了下来,只闷声说:“妈,吃饭吧。他不回来,咱年也得过。”
素珍端起碗,没喝,又放下。她抬眼,看了看老头子。
“看我做甚了?”秀云的父亲很不理解老伴的眼神,但秀云却理解了。父亲所坐的位置,那是志刚在家时常坐的位置。弟弟回家就坐不住,一般坐在后炕的炕沿边,这样方便给父母端茶送水。
素珍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简单地吃过饭,折摞下去,秀云回到炕上。见母亲还是魂不守舍,忽然觉得母亲像个孩子,就像自己才满五岁的女儿盼自己一样,就起了促狭的心思,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说:“唉,妈,你想他做甚了。人家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还带着长长的尾音。
秀云刚说完,就感觉母亲的神色一下变了,世界似乎一下静止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这句话轻轻一碰,碎了。母亲那强撑着的平静,像一层薄冰,“咔”地裂开一道缝。紧接着,缝隙蔓延,碎成无数片。
秀云看见母亲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滚过她苍老粗糙的脸颊,在下巴尖汇聚,然后直直地坠落下去。
“啪嗒——”一颗,砸在油布上。
“啪嗒——”又一颗,又砸在油布的同一个位置上。
秀云吓坏了,手足无措:“妈——妈,你甭哭么,我——我瞎说的,志刚他肯定是有事耽搁了,他——”她越说越慌,母亲的眼泪却越发汹涌,那无声的抽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没出息,快七十的人呀,还动不动流那二眼泪。”秀云的父亲边说边去抓烟锅。
素珍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觉得心里那口憋了整整十天的气,那口从腊月十八盼到腊月二十八的气,忽然就漏了,顺着眼泪,淌了个干干净净。她不是怨儿子,真的不是。她知道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要去更远的地方,心里要装下别人。她懂,她都懂。可她就是……就是忍不住。
她抖着手,去擦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完。秀云不停地骂自己犯贱,说这话干嘛!
忽然,“汪,汪——”大黄狗叫了起来,似乎向街门跑去。
街门,似乎极轻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几乎被风声吞没。素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浑浊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透过玻璃,死死盯向黑漆漆的院子。
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吹得什么东西哐啷轻响。
是听错了吧。素珍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比之前更黯,更沉。
秀云也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秀云的父亲毫不迟疑地下地,趿拉上鞋,连棉衣也没披,就推门往外走。
“吱——”
突然,堂门被推开了,一个带着喘气、却又无比清晰、无比熟悉的声音,撞了进来:
“妈——我回来了!冻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