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趁着大人们闲聊,二丫附在四妮儿耳朵上悄悄儿说好,吃过饭去树上搓麻绳。
树是一棵老柿树,不高,分了俩杈,攀住树枝,蹬着骨突,打个起溜儿,一翻身就能上去。也不远,就在三奶家房后,抬脚就到。
四妮儿从来没有去树上搓过绳子。她搓绳子就是和姐姐在家里搓,和娘在胡同口搓,跟着婶婶大娘们在山墙根儿搓。坐着小板凳蹬着树根搓,坐在渠沿蹬着对沿儿搓,要不就是图新鲜坐到石头岸上搓。她不知道还能上树搓绳子。二丫说在树上绳子会自己垂下,不用甩也不会嬲缠,还能玩“摸脚猴儿”。看二丫说得嘴角上扬眼里放光,好像已经去过好几次的样子,四妮也心痒痒。
和二丫去搓绳子,理由正当还硬气。狗蛋儿,你甭伸手拦住门不让出去,就是给娘打小报告也不怕,俺和二丫是去干活嘞,又不是贪玩哩。撵脚狗!四妮狠狠丢下一个白眼儿,贴着门框挤了出去。
二
夏天的午后闷热异常,两个小身影儿在毒辣辣的日头下往前移动。远远地绕过那口吃过人的深水井,走过五队马圈的排插子门,看到那头小黑草驴喷了个响鼻,走到庄子北边,向左一拐,溜着墙根儿走几步,就瞧见那棵大柿树。奇怪,和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来玩,觉得很近,扭脸就到,这会子感觉小路变得遥远又漫长,总走不到尽头儿。也没有想像中小伙伴们追逐打闹、欢呼雀跃的兴奋,反倒有些害怕,像是两个小毛贼趁着没人进了大户人家的后园子里,去踅摸什么宝贝。四周很静,能听见踩住煤渣的“咯吱”“咯吱”声。不好,什么东西进凉鞋里硌住脚了,四妮儿弯下腰,扶住墙,鞋尖朝地磕了几下,一个小石子儿掉下来。前面二丫也停了下来,等着四妮一起走。平时大人管得紧,不让跑出来,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有趣。及至放开,由着自己了,发现也不是那么好玩。
四妮多少有些失望,也有点儿后悔,只是觉得答应得爽快,不好意思当逃兵,免得二丫小瞧自己。二丫也有些胆怯,脸蛋儿没了往常的神采,眼神儿左飘右闪的,估计心里也在打退堂鼓。两个小伙伴不说话,硬着头皮又故作镇定地走到柿树下,向四周张望一番,什么也没有,除了荒草就是大树。
“不知道三奶家有人没?”四妮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有,有!”二丫急急地说,“大英也在家!”二丫答非所问。
两个小伙伴没有商议,趟着没过小腿肚的“胡子草”,钻过人把高的玉米地,一前一后往三奶家走去。
三奶家的门紧闭着,那只下端留着长方形孔洞的门搭镠儿静静地垂着,想来它也站岗累了,趁着主人休息也悄悄儿地睡着了。俩人站在门外,几次犹豫着把手放到门搭镠儿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尽管还小,她俩也知道这时敲门不合适。可不去三奶家又能去哪里呢?回家?那不行,好不容易逮个机会溜出来了,怎么能回去呢!只要一回去想再出来可就难了。唯一的办法是找个地方先呆一会儿,然后么,呃……谁知道呢!
三
当三奶家的木门“咯吱”一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好像是某个塞子被打开了,藏在密闭空间里的人从不同的地方涌了出来,往地里推粪的,往家里挑水的,背着掺了“敌敌畏”的喷雾器去菜地打药捉虫的,怀里抱着身后跟着来街门外瞧人带小孩的。小路上有荆条车篓里滑掉的臭气熏天的粪蛋子,有白铁皮水桶里扑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水印子,有绿药水桶里散出来的呛鼻子的药味子,还有漫天飞舞连嚷带喊的唾沫星子,空无一人的寂静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各种声音和气味的喧嚣与热闹。
几个小脑袋从三奶家的门里探了出来,不是探,是大大方方甚至有些趾高气扬的被肩膀竖了出来,抬了出来,充足喝够的冰糖、蜂蜜水,撑圆了肚子,甜醉了心肺,也让她们的大脑皮质层产生了一种无所畏惧的狂妄和虚幻,呵,好戏刚刚开始,一切都不在话下,她们像飞奔的野兔子样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大柿树底下,把三奶蹒跚着的小碎步和拖了长腔的叮嘱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蹬鞋,上树,找老虎杈子。为啥叫老虎杈子?是牢稳、厉害还是有力气?管它呢!别人都这么说,她们也跟着说。四妮知道爹拧大螺丝时用的是有一庹长的老虎钳子,往东坡上走时有着奇形怪状大石头的那块地叫老虎嘴地,敌人想要地下党招供时就让他们坐“老虎凳”,大人去工地上干活就结成“老虎班”,麦场上那个大家伙叫“老虎洞”打麦机,还有很多人给孩子起名儿“虎蛋”“虎妞”“虎子”。想来这老虎的意思很多,愿意咋理解就能咋理解。她们要找的就是前面有脚蹬的,两边有手扶的,有地方坐,后面还有背靠的树杈子,就这么个意思儿!
大英真笨啊,爬几次都不会上来,还是二丫和四妮儿出溜儿下去,又是推脚,又是托屁股的,才把大英搊上了树。她们几个像猴儿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攀爬,摇晃,嘻笑,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地张望,窥探,喊叫,完全不似之前那般畏缩丧气。
四
在树上搓绳是不用甩,这一点二丫说得没错。可就是容易往下掉,这一点二丫可没有提到。稍不操心,搓了半截儿的绳子就掉了下去。开始还是掉一次就捡一次,只是捡的永远没有掉的快,只好重新再起个头儿。还没怎么搓,地上已掉了七八个绳头子。也不知道是二丫故意隐瞒了这一点,还是她压根儿就没上树搓过。这个鬼丫头!
可也不能老起新捻子,最后总要交差的呀!二丫和四妮儿隔一会儿就轮替着下树捡,让树上的人把麻丝垂下来,打个结儿拴住,像勾了什么值钱物件儿一样小心翼翼提溜上去,再分给各人搓。
“哎哟!”肚子好痛。四妮顾不上绊好鞋襻,趿拉着鞋就往小树丛后跑,一边跑一边捏着嗓子问树上的人,
“会不会瞧见?”
“会——”树上的人也捏着嗓子。
“这里呢?”四妮又顺着刨罢“远志”留下的小土坑往前紧走几步,找到了一个更加隐蔽的楮树蓬丛,猫下腰问道,
“瞧不着啦!”树上的人探着头答。
她刚要蹲下,一扭头看见一大坨黑乎乎的臭屎摊在哪里,差点儿就踩着,真让人恶心!几只大个儿苍蝇“嗡嗡”着盘旋,一只绿头“屎壳郎”正在爬动。她转过脸捂住鼻子,抬头看到几个红鲜鲜的能挤出汁儿的楮桃儿藏在叶子中间,不远处有两棵“刺儿菜”戴着紫色的茸毛流苏帽子轻轻摇晃,更远处,一簇簇的金针花有的已经盛开,有的还未绽放,似有若无的草气、花香气和臭气扑面而来……
五
日头偏西,光线透过密仄肥厚的柿叶,斑驳陆离地落在大英、二丫和四妮儿的身上,留下明明暗暗的影斑。这影斑,从灼热到温热再到凉爽,从大片儿到小片儿直到完全消失。光线越过她们的脚、腿、手、胳膊、脸庞和脊背又向后移去,漫过树下的小河沟,射到河沟对岸的北场,停到了几个小山包似的麦秸垛上,暮归的农人正吆喝着牛羊从场边的小路上慢腾腾地走过。
快要收工了 ,她们也不再贪玩,娘还等着用搓好的绳子呢!头儿扁扁 ,尾儿尖尖,身子细细,搓成线线。她们灵活的手指抽麻,批丝儿,起头儿,在小腿上仔细搓紧,收尾,一条,两条……仔细数数有二十多条呢!把这些绳子结在一起,足足有一米多长。她们把麻绳串子拿到一起,嘴上不说,心下在暗暗比较,谁搓得多,谁搓得少,谁搓得紧实,谁搓的毛糙……
她们唱着歌儿,甩着麻辫,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地回家去,那长长的麻辫和她们油黑粗亮的发辫,还有发辫上漂亮的蝴蝶结,一起在夕阳的照耀下闪动跳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