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结满石头的人(外四首)
无法形容,这是一个人还是一座山岭。
在他面前,我变得异常谦恭。
我不能对一个浑身结满石头的人
不动一点恻隐之心
这布满全身的石头不亚于
布满全身的地雷。此时的他
身体已无一处平原可行
我不知道这些凸于体表的石头
是否还残存淳朴善良
是否还暗藏居心叵测
石头曾被茹毛饮血的时代奉为上品。
石头在痛风者的身上复活
再一次体验人类的恩宠。
我看到被石头挤压的关节
与他的表情一样变形
每次从他身边经过,我的心情
都像攀登一座陡峭的山,突然踏空
(原发《诗刊》2025年第6期)
父亲的属性
父亲终于老成了只剩下-个称呼
一个家庭词组的开头
一身令目光卷刃的坚硬骨头
就像他过去炉火里打出的铁器
一直用到最后
钢火都不退
我们姊妹几个都是父亲精心打
出的刀具
伴随切割的声音
生活始终裸露出苦涩的刀痕
我越来越复制着父亲的属性
没有父亲的日子
我把刀刃悄悄搬向自己
(原发《绿风》2025年第6期)
我与我的诗之间隔着一丛危险的火焰
小时候,一心摘下星星
挂在煤油灯照不亮的贫穷的家
石台子上的我,像一根提前抜掉的葱
长大了,倒像个不折不扣的愚公
磨锐镐具,开垦自己
体内的矿藏基本移净
变成一根虚浮的苇子
顶端连一只鸟儿也不愿意蹲!
眼下,像大病初醒
无休止地往亏空的身体里
堆积无用之诗
并用诗承购余生
我感到,我与我的诗之间
隔着一丛危险的火焰
(原发《绿风》2025年第6期)
父亲的肋骨
梦里给自已解绑,速度令我绝望
却与迎面而来的一棵树冲撞
我有短暂的惊慌
我举起柔弱的脊背靠近它
用劲扛
我扛它,它也扛我
我仿佛听到熟悉的声响
家属说,我变得像这棵树一样
不通情理,只会对抗
转身人间,已不再年轻
却发觉有一棵枯树,似乎早就
认定我
压在我肩上
有二三百斤重,五六米长
忽然发觉,压在我肩上的
是父亲的一根长满砂石的肋骨
却经常被我磨出火光
(原发《绿风》2025年第6期)
雪线邮路天使
茫茫川藏路上,有一条
海拔3500米以上的“雪线邮路”——从甘孜到德格段
终年不化的积雪,与高原上的明月
是一对古老的恋人,互相映照
有一个邮路天使,其美多吉,多么英俊
他驾驶的绿色邮车,飞鸟一般来回
点缀在这条白色雪路上多么诱人
雪路有多惊险,他就有多专心
道旁的沟壑多不测,他的眼睛就有多深邃,
我敬仰这个康巴汉子,
用30个日月攀援一棵理想之树
他手上蘸满雪花的每一份邮件
都砰动着他温暖的脉搏
美丽的雪莲花,开满他手掌的虎口
(原发《散文诗》)202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