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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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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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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在地里的父亲(组诗)

打工的同学也写诗

 

同学回老家歇假,邀我

有机会去他打工处做客

说吃自家养的小公鸡

同学常年家中困难,妻子精神不好

两个儿子大龄未婚

他无奈跑到几千里外的榆林

做环卫,还自购吸粪车

变废为宝种植无公害蔬菜

日子自此有了转机

同学年轻时也写诗

手写笔抄,汗水熬字

常从兜中掏出诗稿与我看

满满一本

有一种很神圣的感觉

 

 

寻找父亲的锤声没有敲出的黑痣

 

我神经里的岁月总像一座不时登场的时钟

父亲铁匠铺里的锤声,钟摆一样

叮当摇曳。每一下锤声,都像

父亲的教诲,敲击着我的心壁,

催促我长大,

学着田里的玉米,分蘖,出天英,长穗

放下大锤的三叔,把脚踢到院中

两人抱不过来的老槐树上。

后来老槐树成了奶奶棺木的板材。

再后来我想起老槐树,便想起

奶奶的咳嗽声,想起父亲慢慢

弯下去的脊背,想起三叔绑着铁砂的腿

还有那个总是光脚裸背的标志性老人。

在我幼时的眼里,还见过许许多多    

类似的村民,他们也都是铁匠铺的常客。

他们的到来,好像就是专门来寻找

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一粒铁沫

和铁沫一样的存在

寻找岁月皮肤里那些没有被锤声敲出来的黑痣

 


寻找岁月里那膛苦涩而澄明的炉火

 

一个人离自己的心灵越靠近,就越想

逃离。一个人越要抓住现实,就越想

回到时光深处。父亲的铁匠铺

像砧板一样贴在我心壁的风箱上

不时被一股错失路径的风拉出

午后的阳光,和黄昏后蛙鸣一样的星辰

我是铁匠铺里被锤声喊出天英的火苗

我在父亲慢慢弯曲下去的脊背上长高

我经常在院子中那棵两人难以合抱的老槐树上

用清瘦的目光刻划自己

我把一粒粒火星,一缕缕烟尘

一秒秒的喜悦与忧愁

都刻进皴裂的树皮里

这棵老槐树有护身符一般的神灵

护卫着铁匠铺里始终有一方宁静

宁静如岁月里那膛苦涩而澄明的炉火

在我的心中回响

 

 

长在地里的父亲

 

父亲没有别的嗜好

一天到晚长在地里拾掇着他的杰作

把石头从地里捡到地头垒成墙

把地边疯长的酸枣芽一棵棵割掉

背到家里把羊喂长膘

把泥土整治得像白糖一样松软

不时也有同样劳作的乡亲过来问候

这时父亲才想起从家里带来的

整整一大杯白开水早已凉透

然后继续整治着这二分的土地

直至把太阳熬到落入西山的窠巢

这是父亲硬从荆棘丛生的山坡上

一䦆头一䦆头刨出来的生荒

所以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主贵

最后一片晚霞拍打他的粗布褂子

他堙没在黄昏里的影子像一个驼背的逗号

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回家的路

 

 

人生是一座越走越透明的医院

 

我一直在练习走路

从小时扶栏,趔趄

到初生之犊练习如何不被虎追上

到青春用血汗作轮练习滑冰

一次次摔倒,爬起

一次差点掉进水里

一场差点碰碎身上最贵的瓷

人生如鞭子,督促快走

人生如刀,常把疾走者痴迷不悟者割得遍体鳞伤

人生是一座越走越透明的医院

这边练习规避出生风险

那边练习不畏惧死亡

 

 

不变的椅子

 

这把陪伴我多年的椅子

后来单位合并重组

废旧办公用品处理时

被我优先购得,领进家中

如今我休息在家

但它依然和我在单位时一个样子

天天等待我坐上去,像完成一项议程似的

还不时地顺从我欠一欠身子

 

 

要向麦子报告一个大好消息

 

大前年,他抱着比跑丢的小狗

还绝望的肿胀肚子,一整年

都泡在教堂里。教堂的柱子被摩挲平了

唯独自己的肚子没摩挲下去

他郁闷地说,快到年关了

回家把省下的玉米麦子卖掉换点票子

再去民政所领点救济,

决定年后到医院就医

 

前年,他把留下自己体温的厚厚几沓钱

投进交款机,阳痿似地站在那里

他攥紧比人情还薄的缴费单,一言不发

机器,此时仿佛一个没有人性的吸血鬼

掏空了他骨头里竭力高耸的低矮山脊

 

去年,他像罪犯似地蹲在透析室一角

就像蹲在红尘上的小生命

看着一个个患者上机前的表情

眼里有些湿润。泪滴

打疼了比影子还贫穷的命运

 

今年,他提前买了新农合

村里又给他办了特困户

齐鲁血透基金会重点扶持

报春的燕子早就告诉他,透析全部免费

想想这些年,生命的灯火无处安身

他一捧水洗掉脸上积郁的尘埃

要向麦子报告一个大好消息

一手拉扯大的麦子好像心有灵犀

远远望见他呼啸而来,呼啦啦地扬起头颅

 

 

沉默的铁匠

 

小时候,跟父亲学打铁,我也算个铁匠

不仅要拉风箱,还要抡二锤

对准砧子上烧得通红的铁块

不管它是独自上火,还是受炉膛蛊惑

你都只管用力,打铁就得有铁一样的脾气

 

把铁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喊疼

把铁打得七窍流血,也还铮铮有理

把铁打成各种形状,也无一声叹息

 

长大了,才知道,打铁就是打人

我希望把自己打成钉,錾,或者靶齿

实际上我最喜欢把自己打成刀

一副寒光就不再怕单身走夜路

刀有生杀予夺的冲动,我却不然

我只愿把亲人身上的大病,割除

 

 

问号

 

父亲一辈子,活成很多问号

为什么在乡邻面前那样低矮

为什么在陌生人面前那样卑微

为什么要让子女都像他一样

直至父亲驾鹤西去

我也没有把一个问号取直

我只感到,父亲一生的努力

都在把自己不弯曲地楔进泥土

 

 

老皂角树的记忆

 

日光在门槛短一指

季节就往树荫里深一寸

铁匠铺里淬火的烟尘

缠绕着那棵老皂角树的记忆

那些飞溅的星火,曾穿破黑夜

如今在东山青草间凝成碑文

曾经抡锤的父亲,皴裂的掌心

摊出一部贫瘠岁月累累的印痕

沉入古河的清亮锤声,还想着

老屋西山墙,那面褪色的狗皮围裙

如佝偻的时间,一寸一寸被风干

 

 

每一轮新鲜太阳,都能替我准时叫醒母亲

 

八十八岁,是一个异常危险的年龄

不啻于一个恐高症者只身站在高处

我对母亲的担心

就如同我从高楼的窗户向外看到

一片危险的夜色

我无法改变生命递进方程式

更不愿给母亲设想倒计时

做减法对我是违背良心

我的期望值不高

在精神的可调节范围内

我只期望有母亲的夜晚

都要天明得快些

每一轮新鲜的太阳

都能替我准时叫醒母亲

 

 

泥土上的老农回家吃饭

 

河岸边留下的一个小木棚

塑料布盖着棚顶

里边堆放柴禾

旁边还有茶杯,锅碗

是否曾经在这里就地取材

生过炊烟?

河水边的坝子旁开垦了肥沃的菜园

各种蔬菜,绿油油的,蝴蝶飞旋

这个老农可能回家吃饭

那些闲置的炉具睁着呆呆的眼

不知道它们的主人为什么不在这里野炊

河水里的水鸟火辣辣地飞着

老农曾在泥土上挥镐劳作,一身大汗

 

 

钓鱼的人

 

钓鱼的人哪去了?

岸上只有残留的鱼饵,烟头,品牌牛奶盒

还有散落的碎纸片

我不知道钓鱼的人是否钓的桶满盆满

一座金殿

或者在这里钓到一生的悠闲

但我看到空空的地面上

徒留几块落寞的石头

像沧桑的老者守着残存的晚年

我也是个垂钓者

一生都在奢望垂钓江山

但钓上来的却是空空如也

一个惨败不堪的自己

挂在吊钩上,迎着阳光打颤

 

 

打铁谣

 

父亲早起把铁匠炉燃着

我拉风箱父亲打铁

“好日子都是敲打出来的”

我好像听到父亲心里的声音

铁水一样从他紧闭的嘴里

滋滋冒出

成全父亲的梦想,我变成一块铁

在炉膛里被烧得噼啪作响

倏地被父亲钳出放到铁砧上

“从我身上打出一座金山吧”

望着父亲炭灰熏黑的脸上

似蹲着一只苦难的乌鸦

搜寻着铁匠铺里

是否有可食用的火苗

我忍着被煅烧锤打的痛苦

把每一下痛都化身飞起的烈焰

 

 

垦荒记

 

老家墙外废弃地,新垦一小园

种上各式菜蔬,不愿空置

适时浇浇水,施施肥

再不愁写点东西找不到灵感

最重要的是还原了本真

不接地气的生活常使我生病

给高龄母亲办饭,不必

从超市挑那些浸泡药剂的食材

更不用纠结于中老年身子骨易出故障

单位每年的免费体检,我几次放弃

在这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我养着一贴升腾叠翠的云

 

 

阳光照在光脊梁的农夫背上

 

下午的阳光,照在光脊梁的农夫背上

有点反光。他躬腰用铁挠钩搂草

杂草丛生的河床上,他边搂边砸

土地平整,酥软,能插进双脚

旁边的作物长了很长的秧

风在吹,鸟在叫,黄昏盖在河水上

堙没了搂地的男子。四处一片苍茫

我在心底向那个搂地男子发出喊叫

他一点也没有听见,也不见人影

感觉告诉我,他一直在河床搂地

我总是怀疑眼镜里的景象是否真实

我也怀疑黄昏拓下的景象是否真实

但土地还是那样平整,酥软,能插进双脚

秧子结了一茬又一茬果实

我却至今没有看见他在河床底,上岸

 

 

一张荒芜的老照片

 

我记得,有一位本族的长辈是个孤寡人

国民党连长的太太在我们村庄

都叫连长嬷嬷。却是我直系的大奶奶

听说她丈夫在大山里

一个叫鹰口的地方与日军战死

她却为之守寡一辈子。那时她吃五保

住着大队给盖的两间极简陋草屋

四周的土墙高过我那时的身材

却高不过我的臆想

那个环境,是一张荒芜的老照片

却一直供奉在我心灵的案子上

我往照片里扔过太多的幼年和无知

 

 

苍耳

 

十月的河岸

苍耳红了,黄蒿枯了

车前子的种子撒到泥土里

天气渐凉

鸟儿的鸣叫声也有点吃力

我行走河床上

发现这一片苍苍茫茫的壮观

莫非耳语我处事要慎微的箴言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上山

衣服上沾满苍耳

像被蜜蜂围攻一般惊悚

细针一般的刺,刺痛皮肉

我一个一个小心取掉

仿佛取掉一个又一个浑身毛刺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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