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
你把厚如面包的双脚伸到我的手上
亦如我的手伸到厚重的石桌上
返回途中,我们又在这里打坐
石桌立在台儿庄古城道侧
被喧嚣的年,反复抚摸,慰籍
而你的脚底,仅有我的手指,就可以
别人的脚底,都住着一个装满元气的涌泉穴
而你的脚底,我感觉真住着一个石桌
你说,“很冷,脚底结出石头,比冰山重”
我说,“再凉,我也要从里面掏出一团火”
身边的天气咋暖还寒
而你的脚底慢慢升起一个夏天
火焰
夏天来得真快,刚才咋暖还寒
转眼37度,你把藏在棉裤里
一个冬春的脚
掏出,放在鹅卵石上炽烤
你一个一个地数着脚步,
就像小时候
一个一个地数着星星,
数着父母给的压岁钱
而鹅卵石则不顾蝉鸣声嘶力竭的劝阻
依然我行我素地
在你的脚底,
进行钻木取火的试验
终于,一丝疼痛的火星
在你冰窟一般的脚底,点燃
我多么期望,
在你的脚底升起温馨的火焰
春天的字帖
你不是来看风景,风景让鸟鸣独占
你是来取一幅字帖,看写好没有
柳条蘸着河水的墨,全神贯注
几个字,临摹了一个冬春
你把饱含大自然芬芳的字体
捧在手心,反复揣摩,仿佛自己
疼痛麻木的右腿,跑入字帖
成为绿色的隶书
绿水如梦,一尾白鱼跃入我的记忆
夜里跟着父亲河里撒网,水凉刺骨
腿脚冻红,仍等着鱼虾到来
如今,捕鱼的儿童年过半百
老父亲也已安祥地长眠东山
此时,妻子把自己丢失在
这幅春天的字帖里
至少
忽然之间,我感到你是我的影子
很重很浓的影子,抓也抓不起
如果能抓起,我首先会把你的疼痛抓掉
至少,让你的痛苦暂时脱离一些时候
至少,可以借助阳光,把你变得更透明
心理少些阴郁
至少,可以借助月光,把你变得更静谧
心理少些烦躁
至少,还可以借助绿叶,借助鸟鸣,
借助和风
借助温馨,借助一艘船装着我的一生
习以为常
一种方式刚一开始,感到特别不适应
就像你有病,刚开始我们都不能接受
你喊过,叫过,哭过,闹过,
但病还是病
疼痛揳在你身上的钉子,
却没有丝毫松动
一种方式持续时间久了,
就习以为常
就像年节,多年来基本上
都是在医院里度过
刚开始我们都不能适应
你压抑,郁闷,无奈
但最终还是习惯了
就像睡眠习惯黑夜
理疗
走路如踩高跷,不是你的特长
理疗能改善你的腿痛,需有耐心
在医院做足前课。
针灸,电疗,药透,按摩
不降低标准。家中,每晚木盆浴足
放入阴阳桃枝,桑条,野艾
正规医院开具成套中药。土方的
花椒,和血条,盐,姜,白茅草根
充分煎制,不偷工减料
我按医嘱熬制中药的文火
舔舐着飘冉的药香
很温柔,脸颊上漾满嫣红的微笑
心有红梅
常人难以想象,被钉子揳的滋味
这个冬天,谁在给你的脚底揳钉子
你往上提,他在揳
静止不动,还是揳
你越往下伸,揳得就越深。
夜里,也不怜悯
你说,“脚要爆炸,比冰塌严重”
我说,“你不是会唱《红梅赞》吗
唱一曲,也许会打败那个揳钉子的主”
于是,你夜夜吟唱
梅花开满梦中,变成漫天的霞
夏天抗着一团火来临
你把揳满钉子的脚,放在草坪的绿毯上
让太阳厚实的手,给你一根一根拔出
你心中的红梅,一天天长成大树
沉默与无奈
到医院治疗,如同上班一样准时
陪护好你,是我的天责
这么多年,我已习惯
本来不愿表达的我
最近,变得更加沉默寡语
因为,如石磨盘一样的并发症
死死压痛你的身体,
也压痛我的灵魂
在我的沉默里,装着你的无奈
沉默是沉默者的专利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沉默更令人深思
还有无奈,这是多么时尚的名词
我无法分担你的疼痛,
只能用沉默理解你的无奈
为生命祈求
刚从ICU出来,转到普通病房
零点钟,你突然陷入昏迷,
不认识亲人。紧闭的空间,
只有我,你的妹妹和外甥
你却喊“姑父”“奶奶”。
你的胡话,令我惊慌
大夫把我叫到房外,耳嘱使我发怵
如掉进腊月的冰窟,差点把我冻僵
藏在我一百零八层心底的那一幕
我不敢过多设想
想象,总愿把你带入有莲花开的地方
但现实绝不容忍我在想象里,把黑夜变白
“再回ICU!”,这是我的祈求
大夫,请理解一位满腹忧愁的病号家属
为生命祈求,到底意味什么!
反差
七月流火,你仍感到腿凉如冰
你把麻木疼痛的腿放到承水河边
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木凳上
炽烤,仿佛享受艾灸
河水如镜。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吃母亲的烧煎饼
为等最后那一筒酥软嫩黄
能在锅屋鏊子窝旁蹲上几个小时
我抚摸着你卷曲木凳上的身体
对童时的烧煎饼兴趣全无
只在自己装满海水的身体里
感受潮涨潮落
夜的眼睛
一条隧道很长,一头连着眼前
另一头,看不见一丝光
一些人摸黑而行,一些人胆怯地折身
而你遇到的隧道
是在生命的半途岔开的部分
疾病把你推向这里
所有的恐惧和深不可测的漆黑
都向你扑来,对你围追堵截
很多时候,我们与死神只隔着一道恐惧
你把恐惧变成夜的眼睛
照亮你沿着漆黑的翅膀飞翔
我离你那根受伤的神经最近
你的遭遇与某座城市有关,
与某座医院有关
与长期的大病在身有关
与天下祥和的春节有关
正月初五,你毫无思想准备地
跌落在某座城市某座医院的神内ICU
与一个个赤裸的羔羊为伍
稳定转科,规范治疗,营养跟上,
心理安慰
一天,你忽然能够扶墙站立,行走
满室的病友,惊讶地为你庆幸,祝福
一个病友替你祷告:“感谢主,感谢神”
我在心里苦笑、低吟:
我离你那根受伤的神经最近
一个目的
我给你拍打胸背
我给你按摩胆经,足心
给你向心中的神许愿
给你尝试水温咀嚼饭食
给你讲一个又一个平凡又平凡的传奇
给你用五音不全的声带唱遗忘歌词的老调
这一切,只一个目的
就是为了把你身上的病魔赶走
就是为了把嗜虐你的疼痛引开
从家里走向异地
从黑发走向鬓白
从黎明走向黄昏
从东山头走向西山西
这一切,只一个目的
就是为了还原年轻时的一个梦
就是为了找回淋湿青春的一场雨
超度
炎热,使一根手指也插不进去
却给你让出阔大的背景
你把棉鞋里储藏一个冬春的脚,掏出
小心翼翼,如掏出一件至品
在承河边的鹅卵石小道上,晾晒
这且不够,你还请老柳树上的蝉
作裁判,监督你和你的影子,排练
默默无闻的鹅卵石,最理解
你脚底的语言,不像不动脑筋的蝉
只顾不停地吹哨子,好像
你每一步都犯规。更不像怕热的乌鸦
早躲进河岸凉巢午休去了
而鹅卵石宛如柔肠百结的木鱼
既不做裁判,也不当教练
只为你脚底冰窟,全力超度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