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漾（组诗）

不竭

母亲刨开院中泥土，糊成火盆

放在过道风干

那时，我还不知道纤云弄巧

只感到那双粗糙的手，好温暖

我记得，清晨她躬身拨开残烬

为我烘烤冰凉的棉袄裤

夜晚，提起撑子上咕咚翻滚的铁壶

烫沸瓷盆里铺满的棉籽

我冻伤的双脚，慢慢苏醒

今天，岁月抽去了她身体的大片汁脉

似乎把她风化成一片干柴

似乎一把火便能把她烧成灰

但，那盆火，那壶水，那个身影

如浸在澈水里，依然新鲜，荡漾

那双手，依然捧着一条河的水源

承河岸剜野菜记

我在松软的泥土里剜取野菜

承河水猜出了我的来意

距家四座跨河大桥并不遥远

我体内淤积的陈火

像一片烧熟的铁片

把时间煎薄

我惊讶于眼前这册青青本草

更相信蒲公英煮沸的汤汁

能安抚血液里的烦躁

我感到所有野菜都是会看病的郎中

替人间杵药，疗疾

从不计较自己短暂的一生

崖边拾物记

崖边，置一处石屋

临水，宜种菜及观鸟

适时饮酒赋诗。此念由来已久

崖下，水断流又奔涌

崖上，我倾空又注满

酒与诗，在不住地碰杯

他们只见闲人一个

却没有看见——

我是一尾游进杯子里的鱼

沉入古河的锤声

日光在门槛短一指

季节就往树荫里深一寸

铁匠铺里淬火的烟尘

缠绕着那棵老皂角树的记忆

那些飞溅的星火，曾穿破黑夜

如今在东山青草间凝成碑文

曾经抡锤的父亲，皴裂的掌心

摊出一部贫瘠岁月累累的印痕

沉入古河的清亮锤声，还想着

老屋西山墙，那面褪色的狗皮围裙

如佝偻的时间，一寸一寸被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