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手术楼的空中走廊
躺上手术车的亲人
像修改了很久的病句
专司接送病患者的师傅
总走语法的两极
不仅接送生
也接送死
我看到连接外科楼与手术楼的空中走廊
像一部等待装订的书脊
我跟着师傅走在悬吊的书脊上
身后车轮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紧贴我的脊背
比一场暴雨下得还急
齐腰深的光影,晃动,筛选
那些往时间外面逃亡而落水的词句
与妻书
我在心里想了很久,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想趁你能动时,租一块地耕种
最好靠河崖,离水近些
最好靠麦场,离家近些
最好在一侧,有一间简易的小石屋
喜爱的东西,部分搬进
天气好的时候,携你来观花赏果
累了,就到小屋里歇歇,暂时离开人间
听我拿出箫管,对着心中的流水吹
直至,引出你身体里嗜血的百兽和疼痛
天黑了,也不用怕。即使回不了家
也不用担忧。我能用这种声音
打动月亮,给我们挑着灯笼
像个过命的老友,陪着我们
良药
把这剂药吃了,
便可以引出体内的百兽
把这剂药吃了,
便可以赢回体内失落的太阳
这不是药,这是人间的金石,
这是金石里的箫声
这是箫声里的三味真火
不仅可以冶炼眼睛,
更能够淬炼真经
这个世间,入药者皆神明,
入脑者多诡异,唯至善的人心
是是包治百病的良药
需要痛彻心肺的煎制,
需要容纳苦难的慈悲
往事可以忘记,
唯有这剂药不可忽略
与己书
过了青年,走向中老年,就好比
太阳把自己孤独的轮子再放大一圈
把磨热的弧线稍微降温
把自己身上的脂肪慢慢消耗掉
甚至,连剩下的一丁点儿赘肉
也要全部收回腹下
就像我收回原先赊欠的一些账目
和没有还清的恩怨
会用夕阳的红笔,一笔笔地标记
一笔笔地还上,一笔笔地勾销
然后,便把自己彻底放下
连慢慢停止的呼吸,
也要轻轻地放到地上
让风,让尘土,让雪花
严严实实地覆盖
隐身术
再喊一次你的名字,我想我会不在人世
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大声地喊你
我在新春的爆竹声里,把你
喊到异地的重症监护室
我忽然感到我好像失忆,
好像早已忘记了当时的情景。
从此我不敢大声说话,从此
我把与你相关的语言锁在昨夜,
说真的我一直都想把你
从我的身体里喊开
我也好像一直都想走离你,
可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济于事。
我于是就拼命地练习隐身术
以使我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
但无论我怎样翻身,隐身,穿越移位
好像都在你的掌控之内,让我失败得很揪心
我们都是从大地借来的人
我好像是睁着故去的眼睛
在打扫身上的灰尘
一粒粒灰尘都像自己的子孙
掉在眼前。被砸疼的影子
站起身子向我鞠躬,
哀哀地望着我,就像,
这是我与子孙的最后一次相会
我知道,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
来了,就当合眼打盹一样
就当放羊人最后松开了羊缰绳
不要有什么大惊小怪,
更不能想不开,日子还得照常过,
过好日子才是正题
你没看到那些露珠和雨水
多么幸福地融入大地
我们都是从大地借来的人
最终都还要归还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