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而言,“走亲戚”三个字,是岁月长卷里最鲜活的注脚,是平淡日子中翘首以盼的乐事。
学生时代的我们,对走亲戚的期待,远比过年穿新衣的雀跃更甚。平日里,粗布衣裳是衣橱的主角,打着补丁的裤子也掩不住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可一旦听说要去走亲戚,母亲总会郑重地从箱底翻出那件压得平平整整的的确良衬衫,或是那条藏青色的卡其裤。穿上新衣的那一刻,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挺拔,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淡淡的肥皂香,裹着期待的甜。
这份快乐,绝不仅仅停留在新衣的体面里,更藏在亲戚家那碗飘着荤腥味的臊子面中。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白面是稀罕物,猪肉更是逢年过节才能一见的珍馐。家里的饭桌上,多是粗粮窝头配咸菜,能喝上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已是难得的改善。可到了亲戚家,光景便大不相同。尤其是逢年过节,或是遇上红白喜事,亲戚们总会倾其所有,为远道而来的亲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金黄的鸡蛋皮,油亮的豆腐丁,再加上那星星点点的肉末,浇在筋道的白面条上,撒一把翠绿的葱花。光是那香气,便足以让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垂涎三尺。呼噜噜一碗热面下肚,连碗底最后一滴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胃里暖融融的,心里更是充盈着简单的幸福。这份满足,伴随着我们的青少年时代,成为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
然而,时光如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悠悠载着我们从少年步入青年,再从青年迈向中年。当我们渐渐长大,拥有了独立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与事业,曾经心心念念地走亲戚,却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我们开始为生活奔波,为工作忙碌,脚步变得匆匆,心也变得浮躁。曾经的乐事,如今却渐渐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负担。
更让我们感慨的是,儿女们对走亲戚这件事,更是不屑一顾。在他们的世界里,有刷不完的短视频,有打不尽的网络游戏,有聊不完的同学群。那些远房的亲戚,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个陌生的符号。即便我们千叮咛万嘱咐,强拉着他们去走亲戚,他们也只是敷衍了事。进门匆匆打个招呼,便坐下埋头玩手机,不到半小时就嚷嚷着要走。那“走马观花”的模样,哪里还有我们当年的半分热切。
于是,亲戚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关系越来越淡。曾经热热闹闹的亲戚群,渐渐变得沉默;曾经逢年过节必到的拜访,渐渐变成了电话里的一句简短问候;曾经无话不谈的亲密,渐渐变成了见面时的几句客套寒暄。人与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墙,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
这种疏离,最受煎熬的,是那些已入黄昏的老人。他们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满屋子的回忆,日复一日地盼着亲人的到来。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却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们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寂寞与无奈。那寂寞,如一根细针,轻轻刺入我们这些渐近暮年者的心扉。我们既感无奈,又不忍心。无奈的是,我们无法阻挡时代的变迁,无法改变年轻人的观念;不忍心的是,看着曾经为我们遮风挡雨的长辈,在晚年独自承受这份孤独。
人都是要老的,我们也终将有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那一天,也终将有被人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像一声警钟,在心底久久回响。而今年,念及亲戚众多,若等到春节正日再登门,难免匆匆忙忙顾此失彼,既无法好好与长辈们闲话家常,也辜负了他们翘首以盼的心意。于是,我早早便做了决定,提前在春节前便踏上了走亲戚的旅程。我想,趁他们还能清晰唤出我的乳名,趁我还能稳稳握住他们的手,趁这份血脉亲情仍在岁月中温存,我当以一段从容时光,赴一场场迟来的团圆。
带着一份虔诚,更带着一种无形的责任,我于年前开启了这场深情的走亲戚之旅。
我先去了叔母家。叔母年逾古稀,头发早已花白,背也微微驼了。她的日子,比旁人更添了几分孤寂——叔叔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却不幸早逝,独留她一人守着这栋装满回忆的老房子。曾经,叔叔的画室是家里最热闹的地方,墨香与颜料的气息交织,画架上永远摆着未完成的作品,叔母则在一旁安静地研墨、铺纸,岁月静好得如同一幅水墨画。如今,画室的门虚掩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落了薄尘的画案上,那些画笔、颜料还整齐地摆放着,却再也等不到它们的主人。
看到我进门,叔母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她忙不迭地拉着我的手,指节因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掌心却带着温暖的温度。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说着叔叔生前的点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说着说着,她起身走进里屋,抱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那是叔叔生前用来存放书画与照片的匣子,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叔母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一股淡淡的樟木与墨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叔叔的书画作品,有的是完成度极高的精品,笔墨间尽是艺术家的风骨;有的是随手勾勒的草稿,线条里藏着生活的意趣。除此之外,还有一沓厚厚的老照片,黑白的光影里,是叔叔与叔母年轻时的模样。照片上,叔叔眉眼清俊,手持画笔,意气风发;叔母留着短发,笑容温婉,依偎在他身旁。每一张照片,都定格着一段美好的时光。
“这些都是你叔叔的心血,也是我们这辈子的念想。”叔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她轻轻拿起一幅画,又拿起一张照片,慢慢放到我手里,“我老了,留着这些东西,也只是守着回忆。你是他最疼爱的晚辈,把这些带走吧,留作纪念,也让你叔叔的笔墨,能有人记着。”
我接过书画与照片,指尖触到纸张纹路,仿佛触到了叔叔未冷却的艺术灵魂,也触到了叔母与叔叔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湿润。我知道,叔母递给我的,不仅仅是一叠书画、一沓照片,更是她对叔叔深深的思念,是她对亲情最后的托付。我紧紧抱着那些珍贵的物件,仿佛抱着一段沉甸甸的时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叔母,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藏。”
接着,我去了舅舅家。舅舅与妗子是老三届的同学,两人从青涩年华走到白发苍苍,携手走过了大半辈子。舅舅的人生,曾是一部充满荣光的奋斗史——军校毕业的他,曾是一身戎装的军官,身姿挺拔,眼神坚毅,在军营里挥洒着青春与热血。转业后,他进入一家大型国企,凭借着军人的果敢与严谨,一路走到组织部长、工会主席的岗位,是单位里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那时的他,前呼后拥,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眉宇间尽显豪迈。妗子则是一所知名高级中学的老师,三尺讲台育桃李,一支粉笔写春秋,她的温柔与知性,是舅舅最坚实的后盾。
可如今,岁月的风霜早已染白了舅舅的头发,曾经挺拔的腰杆也微微佝偻,迈起步子来有些蹒跚,全然没了当年的风采。我进门时,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半天没有翻页,眼神有些涣散地望着远方。妗子在一旁择菜,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看到我,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菜篮,笑着招呼我坐下。
看到我,舅舅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温暖,却多了几分岁月的粗糙与无力。“你来了。”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我们坐在客厅里,妗子端来一杯热茶,茶香袅袅中,舅舅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往事。他忆起军校的严格训练,谈及国企的繁忙工作,说起与妗子在老三届岁月里相互扶持的点点滴滴。妗子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怀念。多数时候,舅舅只是静静地听我讲述外面的世界,还有我的工作与家庭。他鲜少插话,只是不时轻轻点头,眼神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那惆怅里,有对往昔荣光的追忆,有对岁月老去的无奈,更有对亲人陪伴的渴望。
最后,我去了姨姨家。姨姨与姨父,也曾是各自领域里的佼佼者。姨姨曾是一家国有宾馆的总经理,雷厉风行的作风使她在行业内颇具名气,举手投足间尽显干练与从容;姨父则是某省体总分会的领导,运筹帷幄,为地方体育事业的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二人皆为国家干部,携手走过数十载,膝下育有两儿一女,本是儿女绕膝的圆满家庭,奈何命运总爱撒下些许遗憾。
他们的大儿子,曾身披戎装奔赴那场众人皆知的自卫反击战,在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不仅落下了一身伤病,更带着一枚沉甸甸的军功章荣归故里。如今,他在地方税务部门工作,虽生活安稳,却因旧伤时常受病痛折磨。二儿子自北京卫戍区部队转业后,以过硬的能力与踏实的作风,执掌一家国有大企业分厂党委之职,然终因常年殚精竭虑、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化作二老心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女儿则固守海防前哨,守护着祖国的万里海疆,聚少离多成常态,连通电话亦需掐算时辰。如今,二老身边唯一能每月按时相见的,只有这位身带旧伤的大儿子。
姨姨体弱,行动略显蹒跚,却仍坚持亲自下厨,为我烹制一碗臊子面。灶台前的她,动作迟缓了许多,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也添了许多银丝,可那专注的神情,却与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姨父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默默看着姨姨忙碌,偶尔起身递一把葱花,倒一碗香油,眼神里满是疼惜与依赖。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端到了我的面前。还是熟悉的配料,还是熟悉的味道,可我的鼻子却忍不住发酸。看着碗里的面条,仿佛看到了姨姨与姨父半生的荣光与沧桑,看到了这个家庭的坚守与别离。这碗面,没有当年的精致,却比当年的任何一碗面都更让我动容。我慢慢吃着面,听姨姨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儿子的身体,说着对二儿子的思念,说着对远方女儿的牵挂。姨父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走出姨姨家的门,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晚风轻轻拂过,携着冬日的微凉,一种莫名的伤感悄然涌上心头,久久难以平息。这位守着艺术家丈夫回忆的叔母,这对从老三届携手走来、曾各自闪耀的舅舅与妗子,这对历经荣光与别离、守着思念度日的姨姨与姨父,这些曾经为家庭、为社会、为国家付出了毕生心血的长辈,如今都已步入晚年。他们褪去了昔日的光环,回归到最平凡的生活,却要独自承受居家养老的寂寞、孤寂与惆怅。
他们不需要我们带来多少贵重的礼物,不需要我们许下多么华丽的诺言。他们需要的,仅仅是我们的一份陪伴,一句问候,一个温暖的眼神。
走亲戚,从来都不是一次简单的拜访,而是一场时光中的深情奔赴。它承载着我们的童年记忆,承载着亲戚之间的血脉亲情,更承载着我们对长辈的一份责任与牵挂。提前启程的这段旅程,让我更深刻地懂得,亲情从来都经不起等待,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思念,需要我们用脚步去丈量,用陪伴去温暖。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或许无法停下奔波的脚步,但我们可以放慢心的节奏,抽出一点时间,去看看那些思念我们的亲人。因为,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是我们永远的根。不要等亲情淡了,才想起去珍惜;不要等老人走了,才想起去陪伴。让我们带着一份虔诚与温暖,奔赴一场与亲人的约定,让这份血脉相连的深情,在时光的长河里,永远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