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总有一处风物,以沉默之姿承载一方水土的千年岁月,也系住一个人一生的乡愁。人至暮年,情愫愈浓,年岁愈长,便愈爱回望过往,也愈易在旧物前心起涟漪。于我而言,那牵魂动魄之处,便是秦渡古镇北门外,横跨沣水、阅尽沧桑的广济桥。
沣水汤汤,千载奔流;秦渡苍苍,古韵绵长。这座肇始于唐天宝年间的古桥,从木构初建到明万历百孔卧波,从清道光石板横江到民国三排承渡,一桥兴废,便是半部古镇春秋。它静卧波心,看尽关中烟雨,阅遍人世浮沉,也默默见证我从懵懂稚子,走过青葱少年,直至霜染鬓角的半生归途。
我生于斯,长于斯,最珍贵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都妥帖安放在这片温润的土地之上。秦渡镇小学、秦渡镇初中的琅琅书声,是岁月赠予我最清亮的歌谣。清晨踏晨光赴学,傍晚伴余晖归家,脚下是被岁月磨润的青石板路,眼前是斑驳古城墙、盈盈荷花池,九楼十三堡的遗韵在街巷间静静流淌。一砖一瓦皆藏旧事,一桥一水尽系文脉,它们不只是记忆坐标,更是古镇沉厚的文化底蕴,更是刻在乡人骨血里的精神根脉。
儿时记忆里的广济桥,是沣河岸边最勾人魂梦的鲜活画卷。夕阳垂落,渔舟唱晚,芦荻飞花如雪;桥畔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米皮飘香,市井喧嚷,一派关中古镇独有的繁华烟火。青石板被千万双脚打磨得温润如玉,流水潺潺间,藏着我与伙伴奔跑嬉戏的童趣,藏着乡邻闲话桑麻的温情,藏着祖辈口耳相传的旧事。那座石板桥,渡的不只是往来行人,更是一段再也回不去、却永远铭心刻骨的旧时光。
想起古镇,就想起了父亲母亲;看见古镇,就看见了故土的烟火与岁月的温良;思念古镇,就思念起远去的旧时光与血脉相连的乡情;念及古镇,便盼其文脉永续、烟火长存、岁岁安宁。离家半生,归来时古镇依旧:石桥新筑,城墙伫立,荷池仍映天光云影,唯独生我养我的双亲,已永隔尘寰。伫立桥头,风还是当年的风,水还是当年的水,乡音未改,古韵犹存,只是再也等不到巷口翘首以盼的身影,再也寻不回推门即见的笑颜。我只愿,古镇的温情永远不散,乡邻的质朴永远不变,让每一个远游归来的游子,都能在此寻得心安归处。
从唐代卢广监修木桥,到明代王九皋倡建百孔桥,再到清代乡贤赵恒斌募资筑造石板桥,一桥兴废,皆系民心。它曾是长安与鄠邑的界桥,是关中古道要津,是秦渡人安身立命的依托。桥石无言,却记取官民同心、守望相助的风骨;沣水有声,总诉说耕读传家、诚信守礼的乡风。昔日商贾云集的盛景已化作云烟,可桥所承载的乡情与文脉,从未在岁月里消散。
斗转星移,古石桥渐隐于历史烟尘,年前,崭新的沣河大桥于原址拔地而起。宽阔桥面车行如流,坚固墩台稳跨碧波,一头牵着千年古镇的文脉根骨,一头通向日新月异的锦绣前程。站在新桥之上,清风拂面,回望千年桥影,旧时光的温润与新时代的壮阔在此相拥相融。
我留恋广济石板桥的悠悠乡情,留恋小学初中的青葱岁月,留恋古城墙、荷花池、九楼十三堡的古韵绵长,留恋渔舟唱晚、芦荻飘香的诗意安然,更留恋古镇与生俱来、质朴纯粹的传统文化。我希冀千年文脉永续相传,沣水长流生生不息,秦渡古镇在时代浪潮中守根铸魂,在新旧交替间焕发新生。
一桥连古今,沣水记乡愁。广济桥的故事仍随沣水流淌,古镇的烟火依旧暖透人心。愿每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秦渡人,都能在桥的这头寻到乡愁根脉,在桥的那头奔赴崭新希望,让这片土地的文化底蕴,在岁月长河里永远熠熠生辉,温暖一代又一代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