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小站稻的故乡,天津津南。
马厂减河、月牙河、四丈河、幸福河、老海河……密布的河网不仅装扮了家乡秀色,也滋养了这片土地,孕育出驰名中外的地域特产——小站稻。一辈辈人在稻田里劳作耕耘,收获着希望。但生于70年代初的我记事时,已难见稻田踪影,那稻米的传奇与传说,只留传在爷爷的故事里,父母遗憾的言语中。那曾经稻浪连天的沃野,早已改了模样,整齐的玉米地一垄一垄,青纱帐般铺向天边。
我的父母是地道的稻乡人,他们年轻时,正是小站稻丰产的时节,一望无际的稻田里记述着他们的青春、奋斗和汗水。可在我童年时,家里吃饭的小桌上,总是金黄色的玉米窝头。咬一口,干涩沙口,在喉咙里打转,咽得不顺畅。想想那米饭的清香可口,我曾天真地问父亲:"咱家怎么不种水稻呢?那样天天能有大米饭吃,该多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放下手里的碗筷,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玉米地上,像是穿过青纱帐,望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对童年的我说:种田要听上面的计划,咱们农民,是不能自己随意做主的。顿了顿,他又仿佛自言自语般,讲起了那些稻田里的旧事。
在他的诉说中,对家乡水田的想象浮现于我的脑海,那四季的景致应该是这样的吧——春天来了,田地里开始“拉荒”,水田里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的白云。乡人挽起裤腿,赤脚踩进冰凉柔软的泥里,弯腰一株一株地插秧。脊背朝着天,脸朝着水,随着大家的劳作,水田里织起了绿色的网络,与蓝天相映成趣,那一定是很美的风景。夏至,稻苗齐膝,绿油油铺成一片,风吹过,绿浪层层地滚,那浓郁的青稻香一定会沁人心脾。待到秋深,稻穗压弯了秸秆,金灿灿,沉甸甸,一眼望不到头。
想象是美好的,但父亲说种田是真累,一天劳作下来,身体就像散了架。春去秋来,那金黄的稻浪是对一年辛劳的最好回馈,那心头的欢喜,是任何话语都难以表述的。那欢喜,就藏在每一粒鼓胀的稻谷里,藏在被镰刀割下的一茬茬金黄里,也藏在老远就能闻见的新米的馨香里。
随着父亲的讲述,那一片金黄,那一缕稻香,就这样悄悄落进我的童年,成为记忆深处一个模糊而温暖的梦。
后来我一家迁至城区居住,更是远离了稻田,偶而听说有人开始种植水稻,但规模很小,聊胜于无。少年时有一年假日里,一个种了几分稻田的亲戚招呼我们兄弟几个去帮忙插秧。我们兴冲冲地应下。卷起裤腿下了田。脚下的泥又软又黏,一脚踩下去,凉津津的泥水裹住小腿,再抬脚,就带出一大团沉甸甸的泥。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弯腰取秧,一株一株地插进泥里。腰弯得久了,先是发酸,接着发僵,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紧紧拽着脊背。秧苗在我手里怎么也不听话,我是暗暗瞄着一条直线插的秧,可后退几步一看,秧苗插得歪歪斜斜,不成样子。不过半天的功夫,我便腰酸腿软,连直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再也坚持不住了,腰疼得直不起来,爬上田埂,一屁股坐在田边喘气。
也就是那半天的辛苦,让我真切地体味到什么叫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这才明白,父亲口中轻描淡写的“忙”与 “累”,原来是这样压弯脊背、浸透汗水的重量。那金灿灿的稻穗,从来不是凭空长成的,它是日头底下弯腰千万次,是泥水里泡过无数个晨昏,才换来的一季收成。生活的艰辛与不易,就藏在这每一株秧苗、每一粒稻谷之间。从那以后,再看见大米饭,心里便多了几分敬重与珍惜。
城区生活让故乡的稻田成了久远的记忆。直到前些年,津南区宣布恢复大面积小站稻的种植,那个在岁月里沉睡多年的名字,又重新被唤醒。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心头一热,仿佛多年的一个念想,终于有了着落。
怀着满心的欣喜,我抽空回到故乡,专程去看那片复种的稻田。站在田埂上,我几乎有些不认识了——平整开阔的沃野上,绿油油的稻苗整齐绵延,像铺开的绿毯,一眼望不到边。随后的几次拜访,更让我惊叹连连——田里的光景早已今非昔比:秧苗变成集中培育,一盘盘秧苗整整齐齐地码在温室里,绿意盎然;插秧用上了插秧机,机械臂起落之间,一株株秧苗齐整地落进泥里,笔直成行,再也不见人弓背弯腰的辛苦;施肥用上了无人机。机器凌空飞过,细密的水雾和肥粒均匀洒下,听说收割全部实现了机械化,再也不用农人手把镰刀弯腰奋战了。不同种类的机器,把千百年来靠天吃饭、靠人耕种的稻田,侍弄得妥妥帖帖。科技给种田的加持,就这样实实在在地铺展在我眼前。
我蹲在田埂边,伸手抚过一株稻秧,稻叶尖上还挂着露珠,凉凉的,湿湿的。我忽然想,父亲口中那弯腰插秧、挥镰割稻的旧岁月,和眼前这机械轰鸣、无人机穿梭的新光景,隔着的,岂止是几十年光阴,更是一个时代的天翻地覆。可那一片绿浪,那一缕稻香,那一份丰收的喜悦,却从未改变,它们穿过岁月的烟尘,依然稳稳地凝汇在这片土地上。
去年春节前,我回村看望耄耋之年的婶婶。老人家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可精神头好得很。一进门,她就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复种小站稻的事,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自豪。末了,她让姐姐提出一只布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解开一看,是满满一袋白花花的大米,米粒圆润饱满,颗颗分明。婶婶把袋子往我怀里塞,说这是村里分的稻米,是新打下来的小站稻,非要让我带走。我连连推辞,让婶婶自己留着吃。老人家却固执得很,把袋子往我手里一按,说:“你拿着,这是最好的东西,你们没赶上上种稻,如今吃着,也算认得自家的稻香了。”
我拗不过,只好郑重地收下。那袋米沉甸甸的,掂在手里,仿佛有千斤的分量。那里面装的,不只是米,更是婶婶一辈人对土地的深情,是她那一代人朴素而滚烫的心意。
回到家,我郑重其事地舀了两碗米,细细淘洗,米粒在清水里翻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淘净了,倒进锅里,加上水,点上火。不多时,一股温润的香气便在单元房里弥漫开来,初时若有若无,渐渐地浓了,漫开,溢满整间屋子。那香气,是清的,是甜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掀开锅盖的一瞬,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只见一锅米饭粒粒晶莹,油润光亮,像一盘温润的白玉。盛一碗,热气腾腾地端到面前,夹起一口送进嘴里,软糯、筋道、回甘,稻米的清甜在舌尖上一点点化开,馨馨的,绵绵的,越嚼越香,回味悠长。那一瞬间,父亲讲过的旧事,我插秧时的腰酸,婶婶塞来的米袋,全都随着这一口饭,温温热热地涌上心头。
一碗米饭,牵起几代人的乡愁。百年小站稻,曾一度离开原野,如今又重回故土,在科技的照拂下,重新拔节、抽穗、灌浆,长成新的金黄。稻香漫过岁月,穿过旧时光,夜夜入梦,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绿浪,是沉甸甸的金穗,是灶台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是婶婶颤巍巍递来的那一袋白米。
这一缕馨馨的稻香,是土地的馈赠,是乡人的期盼,更是故乡生生不息的希望。它从父辈的稻浪里走来,在我们这一代人的饭桌上重新氤氲,还要一代一代传下去,幸福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