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日出

凌晨两点，我被闹钟叫醒，极不情愿地下了床。这是和导游约定的时间 —— 两点起床，两点半集合出发去看日出。简单洗漱后，我便出门了。这时，导游已经站在楼道里催促大家抓紧时间。这场景让我想起中学时班主任催促我们上早自习的模样，格外熟悉。虽说前一晚导游通知两点起床时，很多人面露难色，但清晨大家还是陆陆续续起身了。

我们集中在一户人家吃 “早饭”—— 白馒头配稀饭。这个时辰其实算不上早饭，反倒像夜宵。毕竟几小时前，我们刚吃过藏式火锅。说实话，这火锅和我们平常吃的差别不大：味道没有成都火锅的麻辣浓香那般勾人，更像农家人自制的调味；菜品也都是常见的土豆、腊肉、菠菜、木耳、笋子等，唯一特别的是一道不知名的野菜，据说是当地山上采摘的。倒是火锅的容器很有特色，是传统的铜火锅，透着几分复古韵味。

吃过饭，我们走到寨子里的广场上等车。此时寨子四周一片漆黑，山中不知名的鸟儿发出 “咕咕” 的啼鸣，远处的流水声 “哗哗” 入耳，驱散了些许惺忪睡意。仰望天空，繁星点点，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清晰地指引着方位。虽已是春末夏初，山间清晨的气温依旧很低，冷风阵阵，让人不禁打寒颤。幸好听从了导游的提醒，我们都穿了冬装 —— 毕竟等会儿看日出的山巅会更冷。

导游安排的车辆陆续抵达，四十几人分批次乘车上山。不同于前一天的大巴车，这次坐的是七人座面包车。车子一路疾驰，窗外漆黑如墨，车灯洒在路面上，泛出朦胧的昏黄。行驶的路段时而是平整的柏油马路，时而是凹凸不平的土路，爬坡、下坡不断，直路稀少且弯道极多。这样颠簸了约四十分钟，我们抵达了达瓦更扎客运中心。说来也巧，达瓦更扎位于雅安宝兴县硗碛藏族乡，几年前我出差时曾来过这里，就连如今居住的寨子，也是当时考察过的地方。

本以为这里就是看日出的终点，没想到只是中途站点。在导游的引导下，我们排队等候换乘大巴车上山。客运中心的海拔已然不低，哈气成雾，冷风扑面。排队的人络绎不绝，看来为了看日出，大家都拼了，熬夜根本不算什么。这里还设有租衣点，提供军大衣御寒。

大巴车沿着盘山公路盘旋而上，我稍显困倦便打起了盹。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抵达山上。我按捺不住兴奋，一个箭步跳下车，强劲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 —— 这里的气温明显比客运中心又低了好几度。

天空依旧群星璀璨，比在山下看得更加明亮，尤其是那道淡淡的银河横贯天际，让我格外激动。以前只能在电视里见到的景象，此刻竟真实地呈现在眼前。不远处有一片光亮处人影憧憧，走近一看是小吃摊：烤羊肉串、煮玉米棒、炸土豆…… 小吃摊旁，一顶顶帐篷就地铺开，露营的人们还在休息。我本以为我们两点起床已足够虔诚，没想到还有人直接驻留山上。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尚且觉得寒冷，更不敢想象通宵等候日出的他们能否睡暖和。

此时已过凌晨四点，繁星渐渐隐去，远处天边出现大片鱼肚白，看来日出不远了。人群开始向栈道汇聚，这条木质栈道呈阶梯状向上延伸，抬头依稀能看见山巅飘舞的经幡。因游人众多，栈道上行进速度缓慢。有人因体力不支或高原反应，坐在路边休息。

晨光随着我们的脚步不断铺展，远处连绵的雪山渐渐从夜色中显露真容，嵯峨神圣的模样让众人纷纷驻足，拿出手机、相机拍照记录。当晨光漫到脚下，栈道边的低矮灌木从黑黢黢的一团变得清晰可辨，树下的白雪也映入眼帘。缓慢移动的人群如同一条蠕动的长龙，继续向山巅行进。

大约一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山巅。众人纷纷凭栏远眺，等候日出。太阳却迟迟不肯露面，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但这丝毫没有削减大家的期盼 ——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远方的山脊，生怕错过这一刻，仿佛错过便辜负了此前所有的付出。

我忽然意识到，日出本是寻常景象，但在山下与山上看，心境却截然不同：山下的日出是提示劳作的时钟、催人奋进的鞭子，山上的日出是满足游兴的风景、供人愉悦的景致；山下的日出需抬头仰望，山上的日出近乎平视观赏，视角不同，感受各异；山下的日出少了险峻山峰与旖旎云层的映衬，显得平淡无奇，山上的日出常伴高峰云海，景象蔚为大观；更重要的是，山下的日出睁眼即见、唾手可得，而山上的日出需历经跋涉与等待方能得见，这份历经艰辛后的满足感，是山下观日出永远无法体会的。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我以为太阳出来了，转头才发现大家都在望向身后的雪山 —— 远处的雪山山脊正泛着红光，映衬着白雪更显神秘迷人，红光的范围还在逐渐向下延伸，这预示着太阳即将现身！

果然，几分钟后，随着远处山尖透出的一丝耀眼亮光，人群彻底沸腾了：“太阳出来了！”

大家纷纷用相机、手机记录下这一瞬间，全然忘记了几小时的跋涉与等待之苦。随着太阳冉冉升起，山巅被染成一片通红，一股暖流在体内蔓延，瞬间驱散了所有寒冷。远处的雪山在阳光照射下升腾起白色雾气，宛如蓬莱仙阁；俯瞰山下，房屋、公路、人影皆在脚下，油然而生一种 “厝天下于衽席之上” 的豪迈之感。

当太阳渐渐升高，大家期待的那一刻也渐渐落幕。如同一场精彩演出落下帷幕，人群陆续开始下山。回望山巅，经幡仍在风中轻轻飘展，在阳光下更显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