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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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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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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堆

院坝前面码着一堆条石,横七竖八,高低错落,并没有码整齐,像是在屋子前面围了一座连绵起伏的矮山。父亲说这些石头以后修房子用。于是就这样堆着,直到青苔躺了上去,杂草爬了上去,也还是没有动静。

那时候我还小,家里人不让我爬上去,生怕磕着摔着。记得有一次,我背着大人们爬上去,却不小心将脚卡在了石缝中,差点骨折,奶奶听到了哭声后才将我“解救”出来。坐在板凳上,奶奶一面给我擦药酒,一面又絮絮叨叨责怪爸妈没有将我看管好。从此,家人们对我管得更严了,这里俨然成了一个禁区。直到长大一些,家人们才渐渐放松了对我的严令,几次撞见我在上面走来走去,跳来跳去,也没过多反对,只是叮嘱要小心。

石堆边立着三棵柏树和一棵粗壮的泡桐树,泡桐树枝叶繁茂,“只手遮天”。柏树森森,像一个个长着浓密胡子的大汉。

春天,泡桐花次第绽放。颜色绛紫,中部微白,花呈喇叭形,又极像是一个个铃铛串在树枝上,一阵风吹过,耳边仿佛传来了清脆悦耳的声音。站在石头上,我梦想着能爬上去,但是泡桐树大约有几个成人合抱之粗,且枝干距离地面很高,对我而言难于上青天,因此只能仰观。闭上眼,泡桐树慷慨地为我送来阵阵清香,仿佛在我身上喷上了香水。

春雨绵绵的日子里,叶子像抹上了一层油,绿得发亮,不经意从树间掉下一滴雨珠落在脸上,碎了,微寒四溅,掉在石头上瞬间杳然无踪,如同悄然划过的时光。仰望树端,如烟似雾,看不到尽头,仿佛神树一般。

夏天,头顶一大片绿荫罩下来,为我在炎热中提供了一隅阴凉。那时的我,中午极不愿睡午觉,常拿一本书坐在石头上入迷地看。看的书有《三国演义》《西游记》《儒林外史》等,这些书都是我从爷爷的床底下翻出来的,大多已经泛黄,还有的页脚像是被耗子咬去了一块,常使我看到精彩处不得不戛然而止。幸好,爷爷都看过了,他会给我讲解我看不到的内容。

翻着一页一页的书,从头顶落下的蝉声,仿佛也是在和我一起阅读,偶尔一只蚂蚁从身边走过,被我捉住放在书上强制“学习”了一会便又放走了。坐在石头上,屁股上蹿起的凉意抵消了几分暑气,舒服得很,困倦了,则直接仰卧在石头上,会更凉快。院坝前是一片广袤的稻田,远接山下,疲倦时,站在石堆上向远处眺望,对眼睛是一种舒服的享受,时而从田野中吹过来一阵风,稻子随风起伏,像是翻滚着绿色波浪一样。

每天下午放学后,石头上也是我做作业的地方,只需要搭一把凳子,端一个小板凳便可以“奋笔疾书”了。但在这里最容易分心,天上的云朵,树上的鸟儿,山间的牛叫,田里的鸭鹅,都会把我的注意力从书本上牵走。所以,写作业的效率也比较低,可那时候偏喜欢在上面去写。

石头上也是一家人乘凉的地方。

夜晚,泡桐树叶筛下温柔的月光,洒在石头上,留下了一个个光斑。吃过晚饭后,大家围坐在上面,谈论着家事农事。仰望天空,星星一眨一眨的,有的明亮,有的模糊,我好奇地将星星们“连”成各种形状,有的是三角形,有的四边形,有的是勺子,还有的是宝剑,还有的像狮子,偶尔,还能看到流星划过,兴奋极了,正当指着天空叫大人们看时,流星像一粒盐掉进了大海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夜渐渐深沉,待我们进屋休息之后,蝉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青蛙们的音乐会也尚未结束,石罅中蛩声窸窣,絮叨如织,像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一般。

在树荫遮蔽不到的地方,石头上也常用来晾晒农作物,比如辣椒、绿豆、胡豆……脑海中,依然清晰记得烈日当空的中午,身材矮小而臃肿的奶奶两手抱圆,吃力地踮着脚将簸箕放到石头上的情景。簸箕里是奶奶辛勤劳作的成果,绝不容浪费,即使掉到地上一颗豆子,她都会捡起来,吹一下灰,然后放回簸箕。

石堆上也是我和小伙伴们玩耍的地方。我们经常捉迷藏、打扑克、下象棋,夏天的时候,我们还会制作捕蝉工具来到泡桐树下捕蝉。但这里并不总是给我带来快乐,也有让我恐惧的时候。有一次,从石罅中蹿出一条胳膊粗的菜花蛇,便吓我一大跳,以致于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去石堆上玩。母亲也是怕蛇的,得知我的遭遇后,她每年都会在石堆周围洒雄黄酒,从此便再也没看到过蛇的踪影了。

当秋风的消息来到院子,泡桐树的叶子便纷纷和我告别,看着光秃秃的树干,我期待着来年的枝繁叶茂。年复一年,我的童年时光也像飘落的叶子,终有句号。

在我上初中的前一年,父亲终于决定修房子了。看着院子里的石头一块一块被埋在地下做了地基,我的快乐仿佛也跟着被埋没了一样。一年半载之后,房子修好了。红瓦白墙,亮亮堂堂。院子里再也不是坑洼不平,杂草丛生。混凝土浇筑的院坝,坚实平整,眺望远处,视野开阔,青山凝碧。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站在院坝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再后来,夏日的一场暴风雨,将泡桐树拦腰折断,父亲索性将剩下的树干也砍了做了柴火。我深受“打击”,仿佛失去了一位挚友。现在,只剩下那几棵柏树依然立在院坝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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