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车过了怀柔、新隆两个县镇,就将进入江村地界。
在怀柔车站换车的时候,听见喧闹的人群里突然有人欢喜地大喊“下雪了!”江伊回头看去,天空竟真飘起了雪。
车驶动,她靠在窗边,迷糊之中便睡着了。再次看向窗外时,地面都一片湿涔涔的颜色,树或是草垛都已经积上了白雪。远望去,则是漫天的飞雪。
车里的小孩一个劲靠向窗边,仿佛是为此感到新奇,互相嚷着“好大的雪啊!”之类的话,看向大人们。
“好久没落过这么大的雪啦!”
“是啊。”
别说是他们,便是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他们的父母辈,也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大雪。所以,也就不再呵斥孩子把额头贴在车窗上,随他们打量着。
对于位于南方的江村一带,虽不是完全没见过雪,但也只是两三年偶尔会下点小雪的程度,像这样的落雪,简直是一个奇迹。
车到山脚就停住,不再往前,是路太小太陡的缘故。江伊便在这里下车,这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拖行李箱上去的途中,因路太陡,雪水又在路面结了冰,她脚下一滑,摔倒在路上。幸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并没有摔疼。倒是手和脸都被冻得生疼——这是南方湿润的冷气所特有的。
她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吸引又回到这里,那种虔诚与茫然,倒让她不感到此刻的僵和冷。
走到顶上,视野终于开阔起来,她仰起头,摘下连衣的帽子,吐出一口气,在空中散开。像花一样,她觉得。
但是,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来这么一个地方。
便是这样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地方,近年来每每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像一片羽毛总是似有似无地漂在湖面上,重要又不太重要。
临行前父亲告诉她说:
“阁楼上的箱子里有一些我的年轻时候的书和笔记,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看看。”
或许父亲是看出了什么。
过去我总是顽劣与猜忌,对一切都看不顺眼,而现在却有着一种宏大的宽容。过去我感到一切热烈,如今却感到岑寂。
想着,她一步步走向这个村落。
到了屋檐下,抖落衣帽上的积雪,眼前是一间瓦片的木制房屋。江村所在的地方多是台地,大小不一。数十年前,她的祖辈们来到这里,修建了这些房舍,大多相隔很远,互相之间用小路连通。到了她的父辈,祖辈修的房屋开始损坏,纷纷起了修新房的新潮,老式的木屋于是废弃,开始沿着河谷、公路修新房,便也是在这个时间,有一部分人搬离了这个地方,到了别处谋生。
老屋不住人之后,腐朽的速度仿佛加快了,不出几年便开始断裂、倒塌。
或许是出于离乡之人的怀旧,江伊的父亲托没有搬走的妹妹——也就是江伊的姑姑照看老屋。近年来又加以修缮。如此,便是江村为数不多留存下来的木房了。
修缮一事,父亲一开始没敢告诉母亲,因为老屋的一切事物都是姑姑在管,钥匙也在她家,估计是怕被母亲说吧。
是她前几天说想要到这边来住一段时间,母亲不许,说即使是不漏雨,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父亲才把这事说了。
母亲果然自顾自嘀咕:“又没人过去,修那么好又给谁住呢。”钥匙在姑姑家里,自然是在埋怨了。
父亲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但江伊有一段时间非常好奇这个问题,虽然不是现在,但也可以说她是抱着这样的心绪的延续,来到了这里。反正没什么要紧的事,顺便也可以找找看。
正想着,看见竹林边上的路边,走来个人影。
“是伊伊吗?”
“是我。二姑。”
江伊其实觉得有些局促,她之所以会到这里来,很大的原因是因为陌生,也没有熟人。况且二十五六的人了,好几年没见过,初次登门空着手,也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好在二姑的话并不多,吃饭时二姑问她就自己一个人吗?她嗯了一声。此外二姑还提到,最近还有一户人家也在三天前回来了,也住在老屋那边。
江伊没有太在意。二姑晚饭后也没有过多挽留她留宿,把里屋钥匙交给了她。
江伊正要回转的时候,二姑叫住了她。
“伊伊?”
“嗯?”莫非她还要留自己过夜吗?
二姑递过来一把伞,“不打伞吗?”
江伊这才注意到还在下雪。
她犹豫了一会儿,“已经小了。”便笑着回绝了。
回去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说是托姑姑照看,但其实姑姑家离老屋还是比较远的。严格来说二姑家和老屋并不在同一个地方,只是如今来看,两地顺着公路新修的房屋早就连在一起了。
通电,煨碳,铺床,初步整理之后,天就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打开外门,黑暗中正呜呜刮着风,一扇门的微光里,细雪闪闪发亮。
是夜,江伊很容易便入睡,睡梦中似乎有树枝被雪压弯的声响。
第二天醒来,虽还是阴天,但一切都十分明亮,想必是因为一夜的雪。
江伊去邮局取了包裹,又到小店买了些吃的。
没想到小店的店主居然认得自己。
“啊,我就说嘛,你长得像你的爸爸。”
“是吗?”
“我想想……你们搬走的时候你才几岁吧?你爸妈结婚的时候,我还去过呢……”
想着中年的店长笑了。江伊只觉得,他大概是自己父亲一辈的。他应该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么认识的,但江伊并不想问。
“你还有个姐姐吧?”
江伊楞了一下,回答说是。
“她没有一起来吗?”
“嗯。”
临走的时候,店长送了她一瓶饮料。
从店铺到木屋,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大概是因为旧房是木制的,原料从山林里来,所以建在山上;而新房需要近公路,所以整体都往山下迁移了。
因了店长的话,她想到了自己的姐姐。她长自己五岁,父母搬走的时候她大概是十岁。也就是说她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比起自己,这里更像是她的家乡。自己今年是二十五岁,她就已经三十了吧?她似乎一次也没回到过这里,上次父亲带他她们来,姐姐也推说太忙,没有过来。
目光瞥过的地方,好像有一座废弃的建筑。
过桥之后是石阶,一路弯曲回到了山腰,再走一段平路,经过竹林就到家了。
来到院子前,江伊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二姑?”随即看见她脚边的背篓。
“啊,伊伊啊,给你带了点菜过来。”背篓里面有些土豆、红薯还有些青菜。
“快进屋烤烤火吧,外面太冷了。”江伊打开门锁,忙去煨了碳,又找了凳子。
两人坐下,说了这场雪。江伊还问了来时看见的那个废楼。
“那个啊,原来是一座庙,在我小的时候还有人住。后来就没有了——你姐姐小时候倒是经常去玩。”
“对了,你姐姐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只怕是正忙吧。”江伊如此回答。
“炭够吗?这里经常没人在,只备了一袋。不够你自己来取——或者我下回带点来。”
“目前是够的。”
二姑回去以后,江伊便布置起房间,书、夜灯、镜子都摆在了房间里,又去查看厨房。一切整理好了之后,坐在木窗前,打开窗户,冷气一吹带走了潮热,窗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飞小雪了。
她看见,是在另一个地方,她生活的地方。一座桥楼上,姐姐拉着她在桥上跑。大的满脸高兴,小的却面无表情,似乎还怯懦不敢说话。而跑动间,桥楼毫无变化,但来回的两个人终于变得一样高,前面的高兴走着,后面的轻笑着叫她慢点。
而后她看见远处的山,想到了今早看见的拱桥、以及那间废弃的庙。眼前的雪也变成了蒙蒙的雨,她看见姐姐一个人走在这些地方。那时候,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关于姐姐的回忆,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涌来。自从姐姐结婚以后,她们就很少见面。姐姐是远嫁到外省的。
她为什么不回到这里呢?这不是她的家乡吗?而自己又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这里于自己而言,似乎很陌生。
虽是这么问,但得到的答案也一定不满意。当问出问题,就已经预设了答案;而问出问题本身,也代表着无法回答。
都罢了吧。江伊如此想。如果要一直不停地追问答案,那一定会不知不觉潸然泪下了。
一切对她而言,都不那么重要。就像她漫无目的地来到这里,本来就没什么是重要的。
等到雪停的时候,她想去堆一个雪人。她的小时候,也没有见过太多的雪。
可惜雪一直不停,到了晚上反而下得更大了。今晚她开着灯睡。
江伊回去的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毕竟一个从没出现过的人,出现在镇子里总是显眼的。人们开始谈论她,谈论她的父亲、母亲,有时也谈到她的姐姐和她。有时候会有人问她是不是谁谁。也会有一些亲戚邀请她去做客,她都一一婉言谢绝了。人们对她是宽容的?还是无理的?她不想去考虑太多,只是在有人问到的时候,尽到礼貌的责任。除了谈论她,人们也谈论其他,比如另一个人,人们都说她长得漂亮,带着一家人回来了这里。
江伊于是想起了之前,二姑告诉她,还有一个人也回来了。
人们也谈这场雪,会有人感叹:“瑞雪兆丰年呐!”然后会有人说“种地的人都没有了,还兆什么丰年哦!”这些人,多是年关将至,从外地回来的。
这一年尾,也确实热闹。江伊的父亲总是被山下村庄里的人们谈起,就好像这个人又被这片土地记起了一样。不过这只是,江村这地方实在太小太无聊了,所以一有点什么新鲜的事情发生,大家都不想放过。就由此又谈到那些上了年岁的故事,那些四五十岁的人各自年轻时候的故事。男人们从自己上学时候打架,一直说到土改,又说到谁谁虽然很好,最后还不是那样,由此说到,自己碌碌一生不亏欠谁,倒也不求什么,这样也挺好……
而女人们呢,就处在一种完全不同的幻想的氛围中。她们会说,那两个返乡的女孩,都住在原先的旧屋那边,而刚好又下了雪。会不会这雪是因为她们而下的呢……这样迷信的猜测混在她们打发时间的闲谈中,弥散在这个村庄里。
大家似乎都明白这些无关紧要,也只是闲谈,但又隐约感觉要抓住什么东西……
当然,这些事情江伊都不知道,她或许也不想知道。她所在的地方和这些隔了好些距离。
她无法阻止也无法改变,村里的小孩因为她和另一些人的出现,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而当她走的那一刻,就会从他们的世界里抽走颜色。
她会为此感到无尽的悲伤,所以不再去看了。
连睡觉都要开着灯睡的她,哪里能承受那么多的悲伤呢?她只是什么也不想管,唯一的念想是等第二天醒来,或许看一看父亲的书,在院子里堆个雪人而已。
夜的雪早已消散了喧闹的气息,它们被风互相吹近,本无所意义,却又在琐碎中有一种生命的必然。那同属于一个地方的两片雪花。
木屋除了底下架起一半的木板,尚且还有阁楼。江伊到上面一看,竟然也十分干净。寻着不多的记忆、更多是直觉,她想到这里是放书的地方。是父亲年轻时候的书,或许还有日记,而自己曾经好奇的事情,没准也能找到一些答案。她正想看一看,发现有人在敲门。这么早会是谁呢?
“你好……”眼前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性同龄人。
“你好……”
看出了她的疑惑,来人解释说:
“昨天我看见这里亮着灯,觉得奇怪,今天又刚好路过这里,就来看看……”这边半山腰里住的人几乎没有了,离着下面村庄还有些距离,所以她会注意到。
“只有你一个人吗?”说着她往里面看了一样。
“嗯。”江伊侧过身,“进屋里来吧。”
“我是和家里人一起回来的……”白衣服环顾四周,和江伊在炉子边坐下,“不过他们都还没有醒。嗯……你是这里的人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是,但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就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两人都笑了,一个家乡的陌生人,一个未见过的家乡的人——大概是因为这一点,让她们觉得亲近。
“怎……”
“怎……”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不说话了。
似乎理解了对方的意思,白衣服说:“我就要出嫁了,所以回来看看。”
“那你一定很怀念很喜欢这个地方吧。”江伊说。
白衣服笑了一下,没有回应,而是突然说:“嗯?你也看这本书吗?”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来,所以书随意放着。
那本书讲的是一个游离于人群孤僻人,在自己记忆的扭曲中,把过去未来、现实虚拟融为一体的故事。她有时看不太懂,但仿佛从那种迷乱中发见秩序一样,有一种吸引。
她害怕对方突然聊起这本书,这会让她觉得疲惫。这本书是一本疲惫的书,她虽然看,但却不想与别人谈论。
所幸,白衣服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换了个话题说:“所谓家乡简直是最不快乐的地方了。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回来一趟。”
“不喜欢吗……?”江伊心里咯噔了一下。
“当然了,”白衣服接着说:“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回放学回家,爸爸妈妈都不在在,门也是锁着的。我知道他们是外出了,但是等啊等就是不见他们回来,我就开始喊。但是没有人回应,我就哭。哭啊哭,一直哭到天黑。因为除了哭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了一样——在我的记忆里,这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能喜欢起来才怪了呢。”
“但是我觉得,等出嫁以后我就回不来,只有在现在,这里,这个故乡还是属于我的——在以后,我就只能以客人的身份再来了。”白衣服接着说。
“你呢,你又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我不知道。但是来了以后,我觉得我是为了……堆个雪人吧。因为我长大的地方虽然不是在这里,但也没有遇见过什么雪。”江伊把买的零食拿出来给她。
白衣服欣然地接过,品尝起来。
“我记得我小时候很喜欢吃零食,但长大了却不喜欢,小时候本来就没什么吃的,工业味精对一个小孩子的冲击是巨大的,没办法不喜欢。直达现在,我都无法分辨出我所喜欢的那零食的味道到底来自哪里、又是什么。”
“都没什么好的。”江伊说,她突然对这个人很感兴趣,虽然她知道,这很可能就像她说的小时候喜欢吃零食一样,只是一种错觉。但她不想思考太多。
江伊本想邀她一起去昨天看见的寺庙走走看,但随之想起的是姐姐,也就没有说出来。转而问她今天有什么打算。
“今天吗?今天我们该回去了。”所以她才起这么早的吧。
“这样啊。”江伊看了眼外面,已经大亮了。
“嗯,感谢款待。我该回去了。”白衣服起身。
是不喜欢的吗?对于这个地方。目送来客回去,江伊望着眼前的原野想到。
她走以后,江伊兴许是有些疲倦了,并不想再上阁楼去,兴许她本来就没有觉得这件事情重要吧。
倒是堆雪人的执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江伊烧水泡完茶,正想着等会儿雪要是不停,那便冒着雪去堆,而后赶紧进屋暖手,再之后看一会儿书。
屋外传来抖伞的声音,她想着会不会是二姑又来了,下到下面穿鞋去看。
来人却不是二姑。江伊看见一把花伞,还有一头披散着盖在连帽下的黑发。
她再熟悉不过了。
“姐姐?”她愣住了,“你怎么来这里了?”江伊目光看向她身后。
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妹妹回老家去了,你爸爸也真是的,那老房子那么偏,深山老林的,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去住。我倒是想一起去,你爸爸又不让……’”姐姐绘声绘色地说着妈妈的话,“‘所以,你能去陪陪她吗……’”
“所以我就来了。”
“这样啊……”
姐姐江宁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看起来还是很年轻,似乎和记忆里六七年前一样。
进到屋里,江宁看了看四周,感慨说:“完全不一样了呢……”
江伊没有出声,她似乎并不为姐姐的出现感到高兴。
“我们多久没见了?”姐姐环顾一周又看向她。
“不记得了。”她回答说,但其实她记得,是三年多。
“这样啊。”
“记这个也没什么意思。”江伊看向窗外去。
木炭发出噼啪的声音,这声音让江伊感到安静。于是她回头倒了杯刚泡好的茶,递给了江宁。
“喝杯水吧。”她微微笑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表情有些怪,姐姐却不笑。
江伊感到自己的嘴唇在颤。
剩下的时间,姐姐整理自己的东西,也没有开始那么健谈。她没有单铺自己的床,江伊也没有说话。
雪下到下午就不再下,到了晚上出现一大轮月亮,窗外积雪晶莹,到处都是亮的。
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有睡着。
“你又变得不爱说话了。”吃完饭姐姐在收拾的碗筷的时候说。
江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应说:“是吗?”
“我好不容易让你变得爱笑、外向一些。现在都又回去了。”姐姐摇着头,想着笑了一下,“不过你还是爱笑的。”
江伊想着,可能是因为你太久不在身边了吧,但她没有说出来,“是习惯了。”
她想起上学那会儿,她一直是一个吃饭,后来有一个同学老是和她一起,有一天她对那人说,自己今天想一个去。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泛起了愧疚。
“你最近准备做什么?”姐姐问她。
江伊本是想堆雪人,但江宁来了之后却提不起兴趣了,虽然她知道江宁不会拒绝。
她摇了摇头。
“我要去二姑家,你也一起去吧。”江宁说。
“嗯,二姑还问起你了。”
“嗯。我小时候经常去她们那边玩呢。”
江伊其实不想去,就像下面街上的店长她也没有问该怎么称呼一样。并不是她觉得他们不好,恰好相反,她是怕他们太好了。她不想和一切有所关联,她希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但她还是跟在姐姐后面,去买了礼品一路走去。她正尽力扮演着名叫妹妹的角色。路途中,她恍然有一种错觉:小时候走门串户,只要有姐姐在,她就万事无忧。带礼品和寒暄,或是推脱亲戚给的钱,她都不用管,只要走在后面就可以了,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是美好的。
这次也是一样,姐姐和二姑见面就非常高兴,一起说了好多话。偶尔也会说到她,但她只以一个微笑应付过去,长久地看着门外、窗外或是姐姐。回转的时候已经入夜,两人走在路上对寒风毫无知觉,又谈了很多。
对于姐姐江宁来说,故乡这地方总是复杂的。她的童年是孤独的,以至于这里的每一寸夕阳,每一寸土壤都沾满了回忆中的昏暗。一直到父母搬走,妹妹长大,她的世界才开始有所不同。但当父亲问她老屋要不要卖掉时,她又犹豫。她不想卖掉,那时她还不大,正是家里经济困难的时候,她又不敢说。但最终老屋得以留下,兴许也和她有关吧。
但她竟一次也没来过这里,这一次她来的目的也不是因为故乡,而是妹妹。但当此刻,她又忽地明白,其实是故乡。
回到家以后,江伊说要再看会儿书,不多时竟在夜灯下睡着了。江宁过去,看着她笑着的脸,想到:明明看起来是在笑着,为什么却觉得你有那么伤心呢,你到底在忧郁什么呢?
不过这好像都与她无关了,一切都太迟了。
第二天,江伊醒的时候,房子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们都明白了。
雪前所未有的大,看不清山也看不清路。
“我好像喜欢不起来你了。”她笑着轻轻说出一句话,是她一直没有说出口的。
她打开窗户,风扑进屋里,吹得杯子、书和杂物四处乱窜,呜呜的声音好像是世界的声音。
我来得太晚了,你来得太晚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是啊,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继续住了半个月,她感到无比的安宁。
之后依然坐上车,靠在窗边,返回了父母那边。玻璃外,雪已经开始融化,一个雪被的村庄被她甩在了身后,她想,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