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为你送上冬日暖阳,抚平你心中的点点忧伤,一路为你擦亮满天星光,如果你在黑夜迷失方向,让爱为你导航……”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歌唱家陈明的专辑《为你》歌曲中的歌词,那年我就读大学期间住医院几天,隔我二个宿舍的老乡浩峰帮了我很多忙。放寒假时,他要早我一、二天回老家,离开前我去了他寝室,塞给他我刚买的这盒磁带。那时学生流行携带随身听,一对耳塞塞进耳朵,将自己与外界隔开,自我陶醉在音乐世界中。我至今没告诉他用意,除了暗含一丝感激感谢,还有里面的那首“冬日暖阳”,愿歌声能温暖他接下来二天的夜以继日的旅程,也抚平自己郁积着的忧伤。
是的,如朗月清风,冬日暖阳的天赐良机我们又怎能错过。还是大学那会临近寒假的一个周末下午,我与同班一山西籍同学晓斌一起逛到学校边上的601所生活区的一家食品铺边,买了一袋花生。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踱到了一排堆放杂物的平房下,就着西边的太阳我们落座在秸秆堆上,剥着花生,晒起了太阳。期间放在我膝盖上的那本带出来复习备考用的笔记本里掉下几页末曾写完的信笺。晓斌好奇,要看,我不让,说还没写好。两人一时尴尬,沉默了一会。就在这静谧的片刻,那冬日暖阳仿佛更惬意了。这不,一年多后,毕业分别时,晓斌给我的毕业留言是这样写的:“时间真快!忘不了那个冬日下午,我们一边剥着花生,一边晒着太阳……”
显然那些特定时段下的暖阳总是让人难以忘怀,连同那当初发生的人与事!回首过往,定格在脑海中的人生最初的印忆就在冬日的暖阳下,那年我三、四岁,一个近中午的冬日,我一生惟一与爷爷交集的瞬间:他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晒着太阳看护着调皮的我。在他久坐后站立片刻,我将他刚座过的椅子推倒在道地头上,正在我准备接受爷爷批评而惶恐地看向他时,迎向我的却是他那虚弱但慈祥的笑脸,我虚惊了一场。事后又发生了什么印迹全无,直至一段时间后,爷爷葬礼上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事一年多后,随着思维及语言功能的丰富,我记忆所及与母亲最早交流也是在冬日的暖阳下进行的。那年我五、六岁,上面三个兄弟陆续到就近的小学读书去了,小弟也刚被母亲哄睡着了。一切安排定当,母亲搬出几件旧衣裤坐在家门前那间猪圈旁的小矮登上忙起了针线活,我黏着母亲顽皮起来。许是生养多子的压力,许是鼓励与祝福。不知从哪开始,母亲感叹起来:“明儿,你长大了要给娘送上西山噢。”我问:“什么是西山?”“就是死了。”“你什么时候死?”母亲被我的童真无知逗笑道:“你这么希望娘死啊?!”猪圈座东朝西,太阳照在母子身上,暖暧的。
当初我的逻辑思维是这样的:既然送上西山就是死了,而我不知道送上西山是什么意思,母亲你死一回,不就知道送上西山咋回事了嘛?
母亲那爽朗的笑声,我隐约觉得那是讳语,不能再问下去了。抬头,眺向西边的一排起伏山峦,邻近的山岗上埋葬着爷爷,母亲嘴上的“西山”一词我懂了。当然,这方位纯属巧合。只是,我能忆起的那场冬日暖阳下与母亲最初的情感交流己深深地刻进我幼小的心灵里了。“冬日暖阳”与“将娘送上西山”仿佛存在某种牵连,也是我潜意识里的责任。
“你要将娘送上西山!”于母亲,如果说这句我年幼时她脱口而出的话深含着对我茁壮成长的祝福,那么在我成人后,尤其在我的孪生兄弟骤然辞世后,母亲常念叨起的这话则是我心情低落时给予我的安抚,是我自暴自弃时给予我的督促,是我愚钝言行时给予我的耳提面命......是她时刻敲打着木鱼对我的警醒,是她品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苦人生后的欲说还休。
胞兄辞世后,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怕冷,尤冬天。只是只要她能走的动,那怕心脏不好的阶段,每每有太阳的下午,她总要到朝西的新房子外的屋檐下做些家务:晒衣服被褥、削番薯,晒番薯片,晒豆杆等等。要不,就是靠在稻草堆旁的那把竹椅上打盹。
知道母亲怕冷,人生最后二年,兄弟们特地在母亲居住的平房外的廊檐下做足了文章:先是安排师傅在冬天下午阳光能照到的外墙角垒起砖块,加长加高,将风挡在外面。再是垫高廊道使之与室内地板相平,排除落差,方便走路及轮椅进出;母亲最后一次中风导致整个人瘫痪了,我们又特地买了一张带轮子的铁床,有太阳时考虑从平时躺卧的那张木床搬过来,时常推出来晒晒,可快递了二次,其中一次还定制的,改短改窄,终是不能从室内的门出来。也考虑铁床直接放门外的走廊上,有太阳时抱母亲出来晒晒,但毕竟插着鼻饲管,通着制氧机,连着导尿管,担心意外。母亲最后的人生终还是没被阳光照拂过一寸,纵使门外太阳和煦。真是咫尺即天涯!
静默时,我常想起自己人生最初与母亲那次冬日温阳下的对话,那个瞬间我给自己的职责。终我还是辜负了母亲的嘱托,不能好好地“给娘送上西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