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郑经田的头像

郑经田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10/16
分享

雾里原乡

我的原乡,就在龙窝湖畔,一汪清水养着一草一木,也养着岸上的人们。

晨雾从湖面慢慢升起,笼住岸边成片草木,远处的隐玉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轮廓。年少时,母亲在湖边洗衣,我蹲在青石板上看水。水一遍遍漫过石阶,小鱼儿摇着尾巴在水草丛中游来游去。那块石板年代久远,磨得光滑发亮。我偏要站在上面拍水,好几次险些滑进水里,耳边便传来母亲不停的嗔责声。

湖畔柳林的梢头浮着一层薄雾,风一吹,散落的嫩叶打着旋儿飘向湖面,聚到岸边。母亲牵着我去草地里采挖野蒿,鲜嫩的叶子缀着晨露。我在草地上打着滚儿,浑身沾满了碎草。远处一头水牛埋头啃着青草,偶尔仰头,低哞几声。儿时玩伴二六子骑在牛背上,嘴里唱着不成调的童谣。

稻穗黄的时候,露水沁润着稻禾,雾色也微黄。乡亲们弯腰挥镰,金黄的稻浪在腰间翻滚。父亲常年在学校工作,田里的农活主要是母亲一人操持。她习惯性地穿上围裙摇着风车去除瘪谷,将稻谷摊在晒谷场上,绳子顺着谷场围了一圈,每隔一段拴一根红布条,我抖动着绳子,拿着竹竿驱赶落下来的麻雀。

仲夏夜的湖面上朦朦胧胧,燥热里漫出丝丝凉意。夜色渐浓,蛙鸣和虫啾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劳作了一天的大人们把凉床搬到老屋门前,母亲摇着“清风徐来”的蒲扇,和邻居们聊着家常。小桌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大侠霍元甲》,我和一群小伙伴兴致勃勃地围着,看得入神,时不时站起来比划着迷踪拳的动作,嘴里喊着“嘿、哈”,惹得大人们阵阵发笑。看累了,便跑到硬邦邦的土路上追逐流萤,一头钻进草丛,双手轻轻合拢去捕捉,捉到之后放进玻璃瓶,瓶里一明一灭。

入冬,老屋檐下挂着一根根透亮的冰棱。我们举着竹竿把冰棱敲落,冰碴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挑出大块的,拿在手里当宝剑挥舞嬉闹。屋内,母亲守在烧旺的炭火炉边,听着黄梅戏。就着灯光用报纸剪着鞋样,手指上套着掉色的顶针箍,眯着眼穿针引线,然后在头发上划一下,纳着鞋底。偶尔听到一声“哎呀”,就知道针断了。

农忙时节,谁家有活忙不过来,互相搭把手,俗称“送帮工”。忙活结束,主人家备上一桌热气腾腾的农家饭,炖上土鸡,摆几壶散酒。有一回,隔壁双喜叔喝到舌头打颤,笑着笑着哭了,对着我母亲说:“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多亏大妈帮忙照看年幼的孩子。”母亲说:“都是邻居,一家人嘛。”

而孩童们最盼望的,是挑着担子走村串户、摇着拨浪鼓卖麦芽糖的老伯。一听见鼓声连着“敲麦芽糖啊”的吆喝,大家连忙翻出家里的旧物件,一窝蜂围上去换糖块。刚敲下的麦芽糖十分黏牙,可以扯得很长,甜味浓得有些齁人。雾气渐浓的时候,老伯挑担的身影慢慢消融在白雾中,悠长的吆喝声,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后来我离开家乡,到外地读书谋生。父亲晚年得了重病,我陪他去上海治疗。有一回他站在病房的窗台旁,用手指着雾里的西南方向,驻足很久,对我说,家在那边。后来父亲走了,母亲和我一起在城里生活,老家的房子多年空着无人居住。故乡的记忆,也似雨后的龙窝湖,逐渐模糊,看不清了。

今年清明,我回去了一次,天阴沉沉的。老屋仍在,墙面斑驳。岸边的柳树露出空洞的树干。如今的龙窝湖已成为省级湿地自然公园,那段湖埂也已改为环湖绿道,立了指示牌。儿时玩伴二六子已是头发斑白,头顶微秃,抱着孙儿招呼我,唤我的还是小时候的乳名。

昨夜,我独自走在附近的河畔,对岸的田野若隐若现。微风拂来,潮气扑在脸颊上,恍惚间,耳边又听见母亲带着浓重绵长的江南口音,唤我回家吃饭。我停住脚,在河畔站了很久,雾,一直未散。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