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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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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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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坛的神光

光。雨后的光,像浸了水的绢,湿润地铺展在石阶上,晾挂在那白石方台的棱角上。九级台阶——总是九级,仿佛数字本身也具有神性——沉默地向上延伸,伸向空无。空无,然而又并非空无;那里曾经站立过一个人,一个自称天子的人,在春分的寅时,用整个帝国的重量,向东方诚发出他的祈愿。如今只有围板冷冷地反射着同样的光,将过去与现在隔开,一层跳个脚才能看到的、不可逾越的虚空。

光,热烈起来,围板里面的坛台蒸腾着模糊的水汽,方砖铺就的甬道上逶迤着一列肃穆的队伍。他们跟着天子,心里装着各自的神祇。羲和!太阳之母!她驾着六龙之车,从《山海经》的混沌中奔涌而出。十个太阳,十只金乌,曾是她的孩子——她每日在甘渊中为他们洗浴,然后送他们依次巡行天穹。这是最炽热、最伟大的母性!而在这里,在这座方坛之上,皇帝代替了神话,礼仪束缚了狂想。他们祭祀的,究竟是哪一位太阳神?是《九歌》中“举长矢射天狼”的东君,还是道教星君图中那位面目模糊的太阳星君?或者,仅仅是一团光辉的、无名的、令人敬畏的能量?

走出坛壝,在阴凉的博物馆里(曾经的具服殿),济慈的诗句悄然响起:“God of the golden bow…”(金弓之神啊…)。然而阿波罗是遥远的,他的金发和金火属于地中海。这里的神祇,是更抽象、更包容的“大明之神”。济慈那“火焰战车”渴望,那赐予“神圣诗人”的渴求,在此变为先民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祈祷。两种渴望,同样强烈,同样源于对光明的绝对依赖。

一片树萌,洒下斑驳的光影,祭坛的严肃被倏然消解。刚被刈割过的草坪,散发着青涩的气息。几只鸽子在不远处咕咕叫着,像在石臼里捣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假山上长着几丛野草,池塘里倒映着天光云影。几位老人围坐在石凳上,他们的声音,一种沙哑而绵长的北京话,像另一种形式的颂歌,飘散在绿树古柏花草之间。他们下棋,甩着扑克,谈论着菜价和孙儿的学业。他们的生命,与几个世纪前在此宰杀牲畜、准备祭品的仆役,与那位在具服殿中更换繁复礼服的皇帝,共享着同一片阳光。时间在此刻重叠了,压缩了。赫利俄斯驾着他的金车掠过希腊的天空,而这里的阳光,同样慷慨地照耀着马骏烈士墓上沉默的碑文。死亡与生命,祭祀与日常,被同一轮太阳凝视着,照抚着。

下午的光线变得倾斜,有了重量。它把树影拉得很长,仿佛时间的纤维也被抻长了。在欞星门的白石柱旁,光影雕刻出清晰的界限——一边是明亮的,一边是阴暗的。仿佛整个世界的二元性都被浓缩于此:光与暗,热与冷,神圣与世俗,古代与当下。那个追逐太阳的巨狼斯库尔的北欧神话,那个需要血祭才能继续运行的阿兹特克太阳,这些遥远世界的恐惧与激情,在此化作一片宁静的午后困意,弥漫在老年活动区的歌声里——那是一种关于夕阳红的合唱,同样真挚,同样是一种祈祷。

黄昏来得似乎更早了些,湿气重新聚集,带着凉意。光芒彻底变得温柔,像融化的黄金,流淌在屋脊、树梢和人们的肩头。它留恋地抚过干枯的莲蓬、苍老的树皮、光滑的石阶,仿佛在进行一次漫长的告别。祭坛在夕照中显得更加古老,也更加平和。帝王、祭司、神话、诗篇,所有庄严的附加意义,似乎都在这日常的黄昏中缓缓沉淀下来,融入土地,只剩下光本身——那最初与最终的存在——静静地,与世界达成和解。

人们渐渐散去,鸽群飞回了檐下。公园将寂静交还给历史,交还给黑夜。而你知道,明天,那金弓之神,那金乌,那六龙驾驭的日车,必将再次从东方升起,毫无分别地,照耀着这白石方台、残荷、古柏,也照耀着那些即将前来打太极、唱戏、散步的平凡人们。日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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