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树:屋前芙蓉
记忆总是以碎片的方式浮现。那棵芙蓉树——是的,它首先是一个名词,然后才成为实体。父亲栽下它的时候,铁锨掘开春天泥土的声响,混合着新屋白墙上跳跃的光斑,构成某个永恒的下午,没有绿芽,更没有叶片,只有这个词:芙蓉——舌尖发出光滑而圆润的音节,带着某种预言般的颤动。
多年后,当树干长成碗口粗时,时间已经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轮廓。那些粉绒花在暮春时分绽开,像极了一群暂驻人间的精灵,在枝头举行着无声的庆典。光影透过婆娑的叶隙,在地上写下不断变幻的密码。母亲曾说每片叶子都藏着一个故事——关于丰收,关于雨季,关于邻家女儿出嫁时撒落的秕谷。这些故事如今在哪里飘荡呢?也许化作了风穿过叶脉时的低吟,也许沉淀为树根深处蜂蜜色的汁液。
在异乡的夜里,这棵树会完整地在我脑海中复活。不仅是视觉——还有树皮粗砺的触感,花香里掺着的泥土腥气,午后阳光蒸腾出的树脂芬芳。它成了一个精神的坐标,让我在城市雾霾的夜里依然能触摸到故乡的经纬度。多么奇妙啊,一棵树竟然能同时在物理世界和精神世界生长,它的根系既扎在黄土里,也扎在记忆的褶皱中。
后来父亲化作了一捧黄土,新屋在时光的冲刷下褪成老屋。我们试图用优渥和霓虹说服母亲去城里住,她却与那棵树达成了神秘的盟约。她说出“根”这个词时,我仿佛看见无数无形的纤维正在连接着她的裙摆与土地。她站立在树下的剪影,渐渐变成另一个更为坚韧的根系。
而今母亲也逝去了。物理意义上的家确实消失了,就像被潮水抹平的沙画。但每当想起那棵树,某种更永恒的东西就在血管里苏醒。那不是记忆,而是比记忆更鲜活的存在——是父亲栽树时额头渗出的汗珠,是母亲倚树远望时被风吹起的银发,是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在年轮里凝固的光。我们或许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但同时又成为了永恒的归人。芙蓉树终将倒下,但那个春天已经通过某种神秘的通道,永远移植在了我们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