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唐英到南方打工,一直没有回家,如今游子归来,心“突突”直跳,真有点“近乡情更怯”的味道。
凤凰山村的大街已经铺上了柏油路,而房前屋后的小巷还是碎石土路。连年的矿山开采,山头被削去了大半。唐英记得山村的空气向来是裹着泥土与草木的厚重气息,今天却感觉那熟悉的气味仿佛变得凝重而陌生。
村头那老槐树依然茂盛,浓荫下聚集着一群妇人。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看不见的针尖,密密匝匝扎向唐英。鹅黄色的连衣裙裹在她身上,剪裁利落,勾勒出城市赋予的线条,与村里姑娘们身上粗布衣衫的宽大随意格格不入。她脚上那双浅口高跟鞋踏在坑洼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如同踩在众人目光凝结成的无形冰面上。 “哟,英子回来了,可真是不一样了,从头到脚,都跟镀了层金似的。”一个外号叫“啰啰”的中年妇女吧嗒着嘴,眼里像探出了两把钩子。
“镀金?”旁边的翠花接话,语气酸溜溜的,“我看是沾了洋气!听说南边那些地方,乱得很呐!”她的话引得周围一阵心照不宣的窃笑和私语。巧大婶凝起扫帚眉,扫过唐英身旁怯生生牵着的小女孩囡囡,“这丫头片子是谁呀?英子什么时候结的婚?看眉眼倒有几分像英子……”“哈哈……”,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
唐英万万没想到,十年没见,人们变得如此刻薄。她加快脚步,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可未曾想惊动了路边一只闲卧的大白鹅。那鹅猛地伸长脖颈,发出“嘎——”一声刺耳惊叫,扑棱着翅膀直直朝她冲撞过来。唐英猝不及防,脚下一滑,一个趔趄,高跟鞋的细跟深深陷进松软的泥地里,狼狈地拔不出来。
“哎哟!”妇人们又是发出一阵短促的哄笑。
唐英咬紧下唇,默不作声地弯下腰,用力拔那只被泥土牢牢咬住的鞋子。裙摆拂过路旁沾满灰尘的杂草,白皙的手指上蹭上了泥污。鞋子终于拔了出来,她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树荫。
走过中街,村里桂芝和表姐金然办的凤凰山地毯厂就在跟前,她生怕厂里再出来什么人说三道四一番,便小跑似地走过厂门口。回乡之前,表姐金然的信中说,让她回来后到地毯厂上班,她婉言拒绝了。她说不想再给别人打工,决定自己创业,自己给自己当老板。而且她还给表姐画了个大饼,等地毯厂扩股,她要成为大股东。这进村的一幕,让她的心凉了半截,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离开十年,自己已成了异乡人。
自千里之外来的路没有感到遥远,从村头到自己门口这几百米却走得异常艰难。不知道进了家门又会怎样?娘的一顿数落是避免不了的,而且还拖着个孩子。此时,唐英的心又“碎砰”跳了起来。
来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唐英的手还未触到门环,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母亲唐二婶站在门内,脸上带着久盼归人的急切与此刻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她看到女儿裙摆和鞋上的泥痕,紧紧依偎在女儿腿边、小脸苍白的囡囡,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聚拢的阴云。
“英子!”唐二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看看你!穿成这样回来,像个什么样子?还带着…村里人都在戳咱娘俩的脊梁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她一把将唐英拉进门内,反手“砰”地关上门,似乎想把那些流言蜚语彻底隔绝在外。
幽暗的堂屋里,只有高处小窗透进一缕微弱的光,斜照着尘埃漂浮的空气和父亲根宝烟袋里吐出的烟圈儿。
唐英沉默地听着母亲的数落,将那个沉重的行李箱拖进自己以前住的小屋。箱子打开,里面除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一个用黑布蒙着的相框,以及几件崭新的童装和玩具。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相框边缘,指尖微微颤抖。屋外,母亲絮絮叨叨的埋怨声还在持续,像一把迟钝的锯子,来回拉扯着她的神经。她猛地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娘,别说了!我累了。”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唐英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入山脊,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般泼洒下来,瞬间吞噬了整个小屋。在这片令人心慌的黑暗里,她闭上眼,深圳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带着冰冷的雨水和绝望的气息,凶猛地撞开了记忆的闸门——
“阿楠!你混蛋!你有老婆孩子?”她护着小腹,尖锐的质问声在发廊窄小的阁楼里炸开,几乎盖过窗外隆隆的雷声和瓢泼雨声。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水痕扭曲了窗外城市霓虹的光怪陆离。腹中那个刚刚萌芽的小生命,让她此刻的愤怒和绝望成倍放大。
阿楠站在她面前,惨白的脸在闪电映照下灰败如纸,嘴唇翕动着,嗫嚅许久,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辩解:“英子…对不起…老家…父母安排的…我…我早就没感情了…我心里只有你…” 他的目光扫过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小腹,闪过一丝慌乱。
“滚!”唐英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冰碴,混合着心被生生撕裂的剧痛和对腹中骨肉未来的无尽恐慌,“现在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用力将他推出门外,重重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冰冷的绝望和无边的愤怒交织,如同窗外肆虐的暴雨,将她彻底淹没。她精心搭建的小小世界,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轰然坍塌。腹中那微弱的胎动,是这废墟里唯一的、却沉重如山的生机。
……
几个月后,唐英独自在出租屋生下囡囡。筋疲力尽中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酷似阿楠的眉眼让她心头百味杂陈。爱,是天性;恨,是底色;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点。囡囡满月不久,一个噩耗如冰锥刺来——阿楠死于一场惨烈的车祸。在冰冷的处理遗物的办公室,她接过寥寥几件物品和那张死亡证明,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版纸。照片上阿楠身边陌生的女人和孩子,彻底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可笑的念想。
巨大的撞击声仿佛在她耳边回荡,尖锐刺耳,碾碎了本就微茫的希望。她独自站在太平间外,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映不出丝毫血色。她成了囡囡在这世上唯一的、真正的依靠。抱起那个尚在襁褓中、似乎也感知到巨大变故而嘤嘤哭泣的小小身体时,唐英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女儿温热的眼泪浸湿了她廉价的棉布衫,一直烫到她冰冷空洞的心底深处。她收紧了手臂,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量将女儿小小的身体紧紧箍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命运抛给她的最后一块浮木,也像是抱住了另一个在风雨飘摇中无依无靠的自己——她的骨血,她的延续,她必须为之战斗的理由。
多少个忙碌的日夜呀,就是为了能给女儿多挣一口奶粉钱。她刻苦钻研美容美发技术,她的发廊在那条街格外亮丽。女儿从伊呀学语,蹒跚学步,到长成瘦瘦弱弱的女孩,更惹人疼爱了。囡囡,囡囡,成了她的乳名。
1997年7月1日夜,香港这个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怉。回归,回归,也同样在撞击着英子的胸膛。凤凰山,她日夜思念的家乡,那里有她的土地和亲人。一股不可抑制的力量,驱使她盘出了心爱的发屋,领着囡囡踏上了回家的路。
……
“妈妈?”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浓南方口音的童音,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拂过唐英的耳膜,将她从冰冷的回忆深渊里猛地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小屋里依旧昏暗,只有门缝下透进堂屋油灯微弱摇曳的昏黄光晕。囡囡不知何时醒了,光着小脚丫站在冰凉的地上,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初醒的懵懂和对陌生环境的怯意,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妈妈?黑…怕…”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唐英的喉咙和眼眶。她伸出双臂,将这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用力拥入怀中。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奇异地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和心头的寒意。她把脸埋在囡囡带着奶香气的柔软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外,凤凰山沉入最深的夜色,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堂屋里,母亲唐二婶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门边徘徊,犹豫着,最终却没有进来。
唐英抱着囡囡,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清冽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湿意,吹拂着她颊边未干的泪痕。天边,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几颗吃星挣脱束缚,挣扎着透出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冷冷地俯视着沉睡的山村。
她低下头,借着那一点微弱星光,看着怀中囡囡沉静的睡颜。孩子依恋地蜷缩在她怀里,呼吸均匀绵长,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唐英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囡囡额前几缕细软的碎发。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母亲的温柔和笃定。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无声地低语:“别怕,囡囡。妈妈在。妈妈会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凤凰山的太阳底下。”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深不见底。然而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昏暗的屋子里,一个微小的世界正在悄然重建——它不再依托于虚幻的爱情,也不再惧怕任何流言的侵蚀。它坚实的地基,是怀中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自己重新挺直的、为母则刚的脊梁。唐英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更远处朦胧起伏的山峦轮廓。凤凰山沉默着,如同亘古的谜题,而此刻,她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答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凤凰山还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晨雾里。唐英已经起身,囡囡还在小床上熟睡,小嘴微微张着。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清冷的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根粗细不一的旧木料,是昨天从老屋坍塌的柴房拆下来的,蒙着厚厚的灰。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却有力的手臂,拿起斧头,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山间空气,抡了下去。
“砰!砰!砰!” 斧头劈砍木头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也像是在劈开横亘在她与过去之间的无形屏障。木屑飞溅,汗水很快濡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那身从南方带回来的、被村妇们指点议论的鹅黄裙子,此刻沾满了尘土和木屑,变得灰扑扑的。她抿着唇,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决心——为囡囡搏一个未来的决心——都灌注到这每一次的劈砍之中。
唐二婶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吵醒,披着外衣走到堂屋门口,倚着门框。她看着女儿瘦削却绷紧的脊背,看着她毫不惜力地挥动斧头,看着那昂贵的裙子变得污脏不堪。女儿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熟练,那是她在南方流水线上日夜打磨出的印记,如今被带回了凤凰山,用在了这些粗糙的木头上,也用在了一个单身母亲孤注一掷的奋斗上。唐二婶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有惊愕,有心疼,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她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里屋。
唐英没有回头。她将劈好的木条仔细地削平、刨光,再用粗砂纸打磨掉毛刺。手指被木刺扎了几下,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在衣襟上蹭掉。她找来几块还算完好的旧木板,用钉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组合。囡囡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光着脚丫跑出来,好奇地蹲在一旁看着。唐英时不时停下来,用沾着木屑的手,温柔地拂开囡囡额前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或者递给她一小块打磨光滑的木头当玩具。囡囡便乖乖地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小手紧紧攥着那块木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忙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
整整三天,除了照顾囡囡和吃饭,唐英几乎没离开过那个角落。院子里的旧木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初具雏形、线条简洁利落的……柜台?货架?唐二婶冷眼旁观,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直到第四天清晨,唐英将那件她精心制作、刷了一层清漆的木作,稳稳地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抱起囡囡,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唐二婶终于按捺不住,追到门口:“英子!你扛着这玩意儿去哪儿?你又要作什么妖?”
唐英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去镇上。租铺子,开张。给囡囡挣饭吃。”
她的目的地是凤凰山镇口,紧邻着通往县城公路的那排铺面。这里位置醒目,人流稍多,但也意味着暴露在更多审视的目光之下。她选了一个最角落、最小、租金也最便宜的铺面,狭小,光线暗淡,墙壁灰扑扑的,墙角还结着蛛网。她把那件自己亲手打造的木作——一个线条流畅、带着南方简约风格的理发操作台兼简易柜台——稳稳地安置在屋子中央。它崭新的木色和简洁的造型,与这破败狭小的空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如同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也像一个倔强的宣言。
接下来的日子,唐英成了镇上的一道奇景。她不再穿那些惹眼的衣裙,换上了最普通的深色衣裤,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像个最勤恳的工匠,挽着袖子,踩着凳子,自己动手刮掉墙皮,搅拌石灰,粉刷墙壁。白色的涂料一点点覆盖了灰暗和陈旧,狭小的空间渐渐明亮起来。她仔细地擦亮唯一那扇小窗的每一块玻璃,让更多的光线透进来。她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几盆绿得发亮的、叫不出名字的南方植物,小心翼翼地摆在刷白的窗台上,为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一抹倔强的生机。
囡囡成了她的小尾巴。小小的身影总在她脚边,有时帮忙递一块抹布,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用彩色蜡笔在旧报纸上涂涂抹抹。唐英刷墙时,囡囡仰着小脸看;唐英钉架子时,囡囡捂着耳朵躲开;唐英累得满头大汗坐下歇息,囡囡会立刻放下蜡笔,用小手笨拙地给她擦汗,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累。” 然后把自己喝水的搪瓷杯递过来。每当这时,唐英眼中那些因过度劳累和旁人冷眼而生的疲惫与冷硬,便会瞬间融化,她接过杯子,喝上一口凉白开,再用力亲亲囡囡的小脸蛋,仿佛又汲取了无穷的力量。
父亲根宝来过一次,这个纯朴憨厚的老农,扎煞着被锄把磨出老茧的手,不知道怎么对付女儿眼前这些活计。想向囡囡表示一下亲情,小小的孩子飞也似地躲到妈妈的身后。他帮不上忙,只好叹口气,倒背着手回家了。
镇上的人议论纷纷。那些闲坐在杂货铺门口、嗑着瓜子的男男女女,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追随着这个格格不入的女人和她身边的小女孩。
“瞧见没?唐二婶家那闺女,真在镇口盘了个破屋子!还带着那野孩子!”
“啧啧,一个女人家,开什么理发铺子?能是女人干的正经行当吗?”
“听说是在南边给人…‘洗头’的?哼,回来还干这个?也不嫌臊得慌!孩子爹都没露过面…”
“看她那样子,刷墙搬东西,倒是有把子力气,不像个娇气的…可谁知道背地里干不干净?”
流言如同镇口那条浑浊的小河水,无声却粘稠地流淌。偶尔有妇人“路过”,会刻意在门口放缓脚步,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眼神里充满了窥探、鄙夷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仿佛在等待一场注定难堪的失败,等着看这对“不名誉”的母女如何灰溜溜地滚蛋。
唐英置若罔闻。她只是沉默地、一丝不苟地布置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她把从南方带回来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理发工具——闪亮的剪刀、梳子、推子、吹风机——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自己亲手打制的操作台上。最后,她从箱底取出一个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的长条状物件,小心翼翼地拆开。那是一面崭新的、边框锃亮的长方形镜子。她仔细地擦拭干净镜面,然后踩着凳子,用最结实的钉子,将它稳稳地钉在刚刷白的墙壁上。
“哗啦——” 镜面微微晃动,最终平静下来,清晰地映照出整个狭小的空间,也映照出唐英自己:额角沾着一点白灰,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淬了火的星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反射出的、坐在小马扎上仰头望着她的囡囡。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粗大的排笔,蘸饱了鲜亮如火的红色油漆,走到门外。
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窥视目光中,唐英抬起手臂,在那扇刚刚擦亮的、小小的玻璃门上方,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四个饱满的大字:“英子发屋”。鲜红的油漆在灰蒙蒙的镇口,在众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恶意的目光里,灼灼燃烧起来,像一面无声的战旗,宣告着一个单身母亲和她女儿在此扎根的决心。
开业前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英子发屋”四个红字染得更加耀眼。小小的铺面已收拾妥当,焕然一新。白墙,明亮的镜子,锃亮的工具台,窗台上生机勃勃的绿植。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干透的微涩气息和油漆未散的淡淡味道。唐英累极了,抱着早已熟睡的囡囡,坐在操作台前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她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这个倾注了她所有心血和勇气的狭小空间,看着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一种混合着疲惫、孤注一掷和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明天,这扇门打开,凤凰山的风,裹挟着无数审视、质疑甚至恶意的目光,将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她能顶住吗?她的手艺,她带回的一切,能否在这片熟悉的故土上,为她和囡囡真正扎下根来?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囡囡的额头,低语:“别怕,囡囡。爸爸妈妈都在这‘英’字里呢。”
窗外的凤凰山巨大的影子无声地压下来,暮色四合,沉静而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