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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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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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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胆儿

贾旺有个响当当的绰号——贾大胆儿。可熟悉他的人都觉得,这名字得拆开看:事儿大的时候,他是真“贾(假)大胆”,平时蔫儿怂的时候,那才是“贾大胆儿”。

他比我大几岁,生就一副英雄胚子:大高个,魁梧得像座塔,大手大脚,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乌黑的眸子,鼻梁高挺,宽下巴,唯独那厚厚的“地包天”嘴唇,破了相。可每当他咬紧牙关、瞪起双眼时,这副尊容反倒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我们凤凰山的孩子,童年记忆都绕不开那座冒着青烟的石灰窑。那是一座依山挖出的巨兽,张着深不见底的大口,肚里终年燃烧着石头与煤。它是我们的乐园——在窑边埋地瓜,用铁钎烤玉米,空气里总是混杂着焦香与硫磺的味道。

贾大胆儿的名声,就是从这窑口上走出来的。

那日窑火正旺,快出窑了,我们一群半大小子围着窑口烤玉米,闲得发慌。二狗子指着窑顶那层看似坚固、实则暗藏落窑风险的石头盖,激他:“旺哥,你要敢从那上面走个来回,我替你打三天猪草!”

打三天猪草,这赌注够狠。我们都屏住呼吸。

贾旺没说话,只是那“地包天”的嘴唇紧紧一抿,深眼窝里的光凝成了两点。他笑了笑,像头灵活的豹子,三两下就攀上了窑顶。那一刻,世界安静了,只剩下窑心烈火低沉的轰鸣和我们咚咚的心跳。他就在那层薄薄的、随时可能坍塌的“地狱之门”上,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个来回,落地时,面不改色。

我们吓得直吐舌头。后来,这事儿传开了,大人们都骂他“大胆贼”,顺带严禁我们再去窑边。可什么禁令能锁住贾大胆儿呢?他依旧带着我们,偷偷地进行着我们的“冒险”。

如果说走窑顶是少年意气,那鞭炮厂那场火,则让“贾大胆儿”这个名字,镀上了一层真金。

那是七十年代末,村里土法上马的鞭炮厂出了事。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房顶被掀翻,房门却被气浪死死关紧,十几个女工困在里头,哭喊声撕心裂肺。

第一个冲到火场的就是贾旺。他二话不说,夺过一桶水浇透全身,一头就扎进了火海里。浓烟像墨汁一样翻滚,灼热的气浪炙烤着每一寸皮肤。我们在外头,只看到他一次次冲进去,又一次次拖着、背着、抱着一个人出来。他的头发、眉毛嗞嗞地卷曲、焦糊,衣服烧成了破布,粘在烫伤的皮肉上。

当他第七次踉跄着把一个昏迷的妇女推出来,几乎瘫软在地时,厂里的老师傅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完了!地窖里……还有一桶TNT!”

所有人的血都凉了。火蛇正朝着地窖入口疯狂蔓延。

贾旺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海,又看了一眼周围惊恐万状的人群。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认命。他猛地吐出一口带黑的唾沫,哑着嗓子吼:“被子!快!”

一床浸透的棉被裹住了他。那一刻,他不再像个人,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反向冲锋的野兽,低着头,义无反顾地第三次撞进了那片炼狱。

时间凝固了。当他的身影终于拖着那桶死亡的炸药,连滚带爬地冲出地窖的瞬间,烈焰彻底吞没了那个入口。

真大胆啊!所有人都这么由衷地赞叹。

可就是这个烈火中抢炸药的贾大胆儿,在生活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大胆”。

他怕见血,怕一切滑溜溜、毛茸茸的小东西。他媳妇坐月子,要杀只老母鸡补身子,他不好意思求人,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他闭着眼,心一横,捏着鸡脖子就是一刀。结果,鸡扑打着翅膀飞上了房顶,他自己却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上拉了个大口子,血汩汩地流。原来那一刀,全割自己手上了。

他的“假大胆”,更体现在大事的选择上。偷鸡摸狗,他嗤之以鼻;歪门邪道,他敬而远之。

有一年,他威海那个跑买卖的表弟衣锦还乡,撺掇他一起去海边搞走私:“哥,就凭你这胆量,跟我干,一年就能起楼房!”

表弟留下的电子表和时髦衣裳,在桌上闪着诱人的光。贾旺摸着自己手上杀鸡留下的疤,沉默地抽完一支烟,最后把东西推了回去:“老弟,这路子是快,但踩在国法上,哥这心里不踏实,胆子小,干不了。”

后来,他表弟果然东窗事发,锒铛入狱。村里人再谈起,贾旺只是后怕地摇摇头。

这么多年,村里不少人一夜暴富,也有人转眼亏得精光。贾大胆儿呢,就守着他的猪圈和鸡舍,日子不算顶富,却也殷实安稳。总有人笑话他:“大胆儿,你的胆子都哪儿去了?真是个‘假大胆儿’!”

贾旺听了,总是嘿嘿一笑,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搓着烟叶,望着自家院里肥猪满圈、炊烟袅袅的光景,慢悠悠地说:

“牛的胆倒是大,吹死了不还是头牛吗?咱是人,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收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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