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亦凡的头像

亦凡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3/08
分享

牡丹开了

我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的——这种想要数花瓣的冲动。我坐在长椅上,阳光把木条晒得温暾,透过薄裙子,感到格子状的热。前面就是那圃牡丹,那株老的,紫红的,花瓣堆得满满当当,像是不留神就会溢出来似的。

人们说它开得好。

我每天来。来晒这上午十点钟的太阳。医生说,多晒太阳,你的心情会好起来。太阳是不要钱的,公园是不要钱的,我坐在角落里这张长椅上,也是不要钱的。挺好。我把药盒子留在家里抽屉里,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

那株老牡丹,我注意它好些天了。起先只是小小一个苞,裹得紧紧的,绿萼上有暗红的纹路,像血管。我坐在椅子上看它,一看能看很久。有时风过来,它就轻轻颤一颤,别的花苞也跟着颤,但只有它颤得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好像它知道自己要被看见似的。

外祖母的声音就从那些颤动的影子里浮上来了。

“从前,一个国王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公主,他视她如掌上明珠。不幸的是一天公主在花园里荡秋千掉下来摔死了。国王悲恸欲绝,将公主葬在秋千树下。国王每天都到秋千树下悼念女儿,泪水快哭干了,眼睛快哭瞎了。有一天,国王发现,秋千树旁边竟然长出一棵牡丹,开得鲜艳极了,国王对人们说,这牡丹是公主变的,公主原来是牡丹花神。

从此,牡丹花神,就成了个穿红衣裳的小姑娘。”

外祖母讲这故事时,是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手里纳着鞋底,针在头发里篦一篦,亮晶晶的,“谁家要有小姑娘生了病,她就夜里来,在窗台上放一朵牡丹花。第二天,病就好了。”

我那时候问:“那要是男孩子呢?”

她笑,笑完了说:“男孩子皮实,不用花神管。”

我那时候经常趴在窗台上,端详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石榴花也红,但石榴花的红是愣的,直通通的,不像牡丹——我没见过牡丹。但外祖母的故事里,牡丹花是妖的,红的太红,白的太白,好看的过分了,就不是好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纳着鞋底,针脚密密匝匝,像要把什么缝住。

我后来见过牡丹了。第一眼就害怕。

那种害怕说不清楚。不是怕蛇怕虫的那种怕,是怕它太好看。好看得像假的,像梦里头的,像一眨眼就要变个样子。花瓣太厚,太软,太红,红的像是在喘气。我站在那株老牡丹面前,腿就软了,退后两步,退到长椅边上,坐下。心还在跳,咚咚的,像外祖母纳鞋底的声音。

花神要是真的呢?

她夜里来,穿红衣裳,在我窗台上放一朵牡丹。我醒过来,看见那朵花,怎么办?我接不接?我敢不敢接?

我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晒太阳的时候想,吃药的时候想,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也想。窗台上有月光,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但花还是要开的。

那天早上我来,就觉着不对。人比往常多。老太太们围着那株老牡丹,举着手机,身子拧来拧去,丝巾在风里飘。一个小姑娘蹲在花前面,她妈妈喊她:“笑一笑,看这里!”她不看,只顾伸手去够那片最边上的花瓣。她妈妈把她的手拉回来,她就哭了,哇哇的,眼泪淌得满脸都是。

还有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被人用轮椅推着,停在花前面。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花。看了很久很久。推轮椅的是个中年女人,大概是女儿,低头问他什么,他不答。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看着。

我坐在我的角落里,忽然觉着这地方不能待了。

太多了。人太多了。声音太多了。丝巾的颜色太多了。花也太多了——那些花瓣,那些红,那些层层叠叠的、喘不过气来的红。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手攥着裙子边,往后退。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那棵老槐树后面,退到影子里面去。槐树的影子凉,凉的像水,我站在水里,看那些人,那些花。

热闹是它们的。

我什么也没有。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好像是课本上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老人,他看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热闹,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我的药盒子。

那天晚上我早早就躺下了。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落在窗台上,白白的一条。我盯着那道光,心想:要是她来呢?

后来就睡着了。

梦里头有雾。很浓的雾,什么都看不清。我往前走,脚下是软的,像是草地,又像是云彩。走了一会儿,雾薄了,前头有红颜色,一团一团的,是牡丹。很多牡丹,开得到处都是,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的,把路都堵住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然后花丛里有人出来了。

是个老太太。不是穿红衣裳的小姑娘。是个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很深很深的皱纹。她穿着家常的蓝布褂子,袖口卷着,露出瘦棱棱的手腕。她走到我跟前,站住了。

我认出了她。

是外祖母。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和白天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一模一样。空的。什么都有的那种空。

然后她伸出手来。

手里是一朵牡丹。不是红的,是白的。白的像月光,像那条落在窗台上的月光。她把花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伸手去接。

醒了。

窗帘缝里还是那道月光。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我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咚的。然后我哭了。

不为什么。就是哭了。眼泪从两边流下去,流到耳朵里,凉凉的。我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好久。哭着哭着,就又想睡了。这回没有梦。一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醒过来。外头有鸟叫,叫得很急,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我起来,洗脸,梳头,吃药,把药盒子放回抽屉里。然后出门。

往公园走。往那圃牡丹走。

路上没什么人。太早了,太阳刚出来,斜斜的,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那株老牡丹跟前,站住了。

花上全是露水。每一片花瓣上都挂着,颤巍巍的,亮晶晶的。那红颜色叫露水一泡,泡得软了,薄了,像能透过去似的。我弯下腰,凑近了看。

忽然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来的。它就那么自己出来了,从眼睛里,掉下去,直直地掉进花心里。掉进那些层层叠叠的、最深的红里面。花瓣抖了一下。露水也抖了一下。然后都不抖了。

太阳升高了一点。光照过来,照在花上,照在我脸上,暖的。我直起腰,四下里看看。公园里还是静的,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远处过去,脚步声轻轻的。

我忽然想起来,外祖母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最后还有一句话。我从前忘了。这会儿想起来了。

她说:“其实那花神啊,就是你自己。你好了,花就开了。”

我站在那儿,站在早晨的阳光里。牡丹开着,一朵一朵的,开得很好。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