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刚好,像个无事发生的日子该有的样子。
太平洋上没什么风,甲板轻轻摇晃着,我倚在那根生了锈的栏杆上看水。水湛蓝湛蓝的,特别假,跟戏台子上的背景布似的。
三年前的那个正午也是这样的——太阳刚好,风也刚好,一切都刚好得让人压根儿想不到该害怕什么。
然而一个小时后,风暴来了。
我记得那堵墙。我是说,那堵水做的墙。它从西边竖起来的时候,天就不见了。
船在往上爬,爬到一个不该去的高度,然后往下栽。我在半空中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是疼,是轻。轻得像一片纸,被人从手里松开。
后来他们告诉我,尸体没找到。
我不在意这个。我在意的是,那阵风把我卷走之前看见的东西。不是走马灯。是几个画面,像老照片一样泡在水里,一张一张翻卷着。
母亲的脸。她走的那年我十岁,她的脸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个正午我忽然全看见了——她靠在床头,枯瘦如柴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冷冰冰的。她说,别惹你爹生气。就那么几个字,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奶奶的脸。奶奶是后来才走的,我十九,在船上。他们发电报告诉我的时候,船正停泊在港口里,我在码头上站了一夜。奶奶相信人有灵魂。一次,我生病了,久治不好,成天昏昏沉沉,没精打采。奶奶说,怕是丢了魂。于是,傍晚在门槛上摆一碗饭,点一盏灯,一声一声地唤:小石头儿,回家吃饭喽——她说,人死,就是魂要回家,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找没找到路。
父亲的脸。父亲从来没有什么表情。他像一棵长在石头上的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扎住自己,顾不上长叶子。他刻板,刻板到母亲死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哭什么,哭了她也不回来。当时,我恨他,从此,有了隔膜。我想母亲,看到别人有娘,我就伤心。我逃学了,有时在母亲坟旁一呆就是半天。父亲不懂我,相信棍棒之下能成才。可我终究也没成才。当我告诉他要出去闯荡时,他只说了一句,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这次真的回不去了。我无处安身,随着海风游荡。奇怪的是,我总能感觉到父亲在哪里——也许这就是血脉,死了也断不了。于是我跟上了他。
我看见父亲来找我。
船老板说没见过我这个人。很肯定,没见过。什么船?什么人?我们公司的花名册上没这个名字。我父亲站在他办公室里,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衣服,手紧握在一起,坚定地站了很久。老板让保安请他出去,他没动。保安推他,他就往前走了一步,说,我儿子在你船上。
后来他们查了。查出来那天确实有风暴,确实有一个人被卷走了。老板说,这个嘛,可能是临时工,临时工不归我们管,是中介找的。
父亲去找中介。中介说,这你得找船东。
父亲又去找船东。船东说,我们承包出去的。
父亲就一个一个地找。他瘦了。我看着他瘦的。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骑一辆链条老是掉的自行车,从这个办公室到那个办公室。有人给他倒水,有人不给他倒。有人让他坐,有人让他站着等两个小时然后说人不在。
劝他的人很多。亲戚劝,邻居劝,村干部也劝。人都没了,你总不能让他白没了吧。要点钱,回来,把房子修修,留点钱养养老。
父亲不听。
他说,我不要钱。我要他认。
认什么?认我儿子是在你船上没的。认你该负这个责。认一条命不是一张纸,说没有就没有了。
老板最后松了口。说私了。给一笔钱,签个字,这事儿就过去了。
父亲没签。
他说,我要走法律程序。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打官司?你一个种地的,跟船老板打官司?人家有律师,有门路,你有个什么?你有个死了的儿子。
父亲说,我有个理。
他真去打了。找了镇上一个退休的法官帮他写诉状,跑了无数趟法院,光是立案就立了三个月。有人笑话他,说他这是秋菊打官司,非要个说法。他不去反驳。他只知道他儿子没了,不能就这么没了。
官司打了一年半。最后判了。
我回去的时候是清明节的前一天。
老房子还在,但旁边起了邻居的新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太阳一照亮得晃眼。老房子缩在旁边,像个蹲着的老头,脊背弯着,瓦片缺了好几块,墙根长着青苔。
父亲不在家。门上挂着新换的锁,亮锃锃的。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等他。
他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手里提着一袋纸钱,一袋元宝。他比三年前更瘦了,肩膀塌下去,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斜。他走到门口,看见我——不,他没看见我。他看不见我。他只是停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觉得门口的风跟别处不一样。我想喊他,可风把我的声音撕碎了。
他开了门,把纸钱和元宝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判决书,把它展开,看了很久。其实他不用看,他都快背得出来了,但他还是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船老板赔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够把老房子翻新一下。但判决书上有句话,父亲反复摸了好几遍。那句话写的是:被告对原告之子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他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清明,父亲去了坟地。
母亲的坟在村东头,奶奶的坟在旁边,还有一个新坟,小小的,没有碑。那是我的衣冠冢。
父亲在坟前烧了纸,烧了元宝。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他蹲着,就一直那么蹲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他说话了。他说,你妈等了你十年了。
就这一句,他泣不成声。
我想哭,可无泪也哭不出声。我想推他一把,手穿过了他的肩膀。
我默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灰飘上去,飘到半空中,又落下来。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父亲身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树枝折断的声音。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朝我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走了。
我没跟他回去。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天开始下雨,蒙蒙的,细得像雾。雨水打在纸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人死了,灵魂要回家。
雨没有停,但风变了方向。从东边吹来,吹在我脸上。我坐在母亲的坟、奶奶的坟,和我那座没有碑的坟之间,觉得这大概就是团聚了。不是什么热闹的事。就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明,烟灰飞起来,又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