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霏霏细雨,清冷缠绵,真是应了那首让人断魂的清明诗。
我站在爹娘的墓前,雨水和着泪水,模糊了双眼,任由思绪在风中飘散。
“爹呀,娘呀!美云又来看你了……”我小声喊着,跪下来,慢慢点着了纸钱。
四周寂静,未燃烬的纸灰随风飘舞,新绿的草叶挂着雨珠轻轻颤动。
刚才出村口碰见邻居唐大娘,她还是一口一个“彩霞“地叫着,她不知道我已改名“美云”,一个劲儿地夸:“彩霞啊,你这个'替头闺女'做得好呀,真是孝顺!”
我在想,一个人究竟有几个名字呢?这个名字在我身体里住着,住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分不清它究竟是我的,还是别人的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永泉的呼吸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我叫什么?美云。那原来的美云呢?原来的美云去了哪里?没有人回答我。窗外薄薄的月光,像一层纸,捅破了,后面是更深的夜。
二
我改名“美云”,是因为爱上了永泉——这个曾经爱过“美云”的男人。
“美云!美云!……”一个男人徘徊在厂区外面落日的余晖里,一声一声,不高也不低。呼喊里拖着细细的悲伤。他,就是永泉,后来我嫁给了他。
我好奇地打听这个男人的身世。后来我知道了永泉和美云的事——他们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上高中要到县城去,路远要住宿。美云爹在棉纺厂当工人,临近退休,老两口心疼闺女,不让这独生女去上了,只等爹退休接班。永泉上了两年高中,那时没有高考这一说,就回家务农了。永泉和美云这一对情投意合的青年,两家老人把亲事定了下来。
常言道,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正在他俩个紧锣密鼓地准备结婚的时候,美云查出得了白血病。美云爹有工作,家境虽然富裕,永泉也带她四处求医,最终还是没有战胜病魔。
美云的病逝,击垮了两位老人,都病倒了。永泉悲痛欲绝,痛不欲生,他记着美云的最终嘱托,一定要照顾好两位老人。
老天眷顾,一年以后,老人身体慢慢恢复了,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美云爹退休,让永泉接了班,成了纺织厂工人。老人的日子恢复了正常,永泉心里始终没有放下美云,他后来和我说,从美云生病到去世后的这段日子,感觉像是在梦里,始终不敢相信是真的。
我和永泉的介绍人是我师傅王师傅。她对我说,彩霞啊!你想想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一个死去了三年的女人,感情还那样真挚专一,这样的有情大丈夫值得托付。我觉得师傅说的有道理,但开始也有顾虑,对师傅说,他可别心里老装着美云,不顾我这个彩霞啊!
后来我慢慢发现,永泉确实值得托付。他工作敬业,对同事以诚相待,在厂里众口皆碑,对我更是爱护有加。
娘啊,永泉和我的婚姻,你是知道的。爱的过程和故事可能不知道,我们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想起美云伤心啊。
三
“爹呀。娘呀,给您二老磕头了!”
从我认门那次开始,答应永泉做你们的“替头闺女”开始,我就每年给您二老磕头。可娘知道吗,做你们的“替头闺女”是很忐忑和矛盾的。
和永泉谈婚论嫁的那会儿,有一天,永泉问我,彩霞,你知道什么是“替头亲”吗?我不知道,第一次听说。永泉给我解释,在我们胶东一带,这是女儿去世后,岳父母对女婿后续娶的妻子(续弦)的称呼,双方在礼俗上保持母女关系。好比说,我们结了婚,你就是/美云娘的“替头闺女”,美云的娘也就是你的“替头娘”了。
听完永泉的解释,我沉默了半天。我不敢确定你能不能接受我,每当想到叫你娘时,你会想起美云的样子,我就会难过。你生下美云,把她养大,你看着她爱上永泉,你又看着她……不,我不该想那个画面。有些事情,想一次就刻在骨头里了,磨都磨不掉。我只知道永泉跟我讲起你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话音是颤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他说,美云走的那天,你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一半。你想想看,一夜之间,一个人的头发白了一半。这是什么样的哀伤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回门认亲。那天当来到你家门口,我的心“砰砰”直跳。那扇门,美云曾无数次叩开,无数次喊着娘,可现在她人没了。我怕叩开那扇门,怕你看见我会哭,怕你看见我会想起她,我更怕你看见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是你出来了,你看着我笑了。你抓住我的手,手是粗糙的,却是温暖的。我想像了无数次见面时可能的情景,在那一刻融化了,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喊了一声“娘!”你轻轻擦去我的眼泪,说,好闺女,你来了?快屋里坐吧,爹娘早就盼着你来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活着。我又有了个娘。
四
娘啊,我知道,“替头闺女”是咱们这儿的一种风俗,可我还知道这不只是个名分,它是超越血缘关系的亲情,是沉甸甸的一份责任。可我这闺女做得太少太少了。
刚结婚那阵儿,一有空,永泉就拉着我去看爹娘。每次回来,我就隐隐约约感到娘的笑容里有我看不见的东西。我问永泉是不是我们哪句话说得不妥,哪件事做得不到位?永泉说我多心了。直到有一天,永泉回来说,今天爹来了,爹也是很难为情,对永泉说,你们俩以后还是少来家里吧。不是你娘不让你俩来。你俩每次走后,她都是到村外望着你俩的背影哭一场,她还是想她的美云啊!听了爹的话,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可怜的娘哎!怎么办呢,我问永泉。永泉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忽然想到“替头闺女”这个名号,“替头”不好,要做就做真正的闺女。我让永泉多讲讲美云的事,多讲讲美云怎么和娘讲话,多讲讲做过哪些讨娘欢心的事。永泉说你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美云,只把爹娘当亲的去对待就行。
永泉说的对呀!闺女在爹娘面前是自自然然的无拘无束的,可以撒娇可以耍小脾气。闺女疼爹娘就要从心里疼,因为她是小棉袄呀!
从那以后,我每次回家,都会提前说,让娘做我最爱吃的饭,也是美云以前爱吃的。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和永泉拌嘴了,就回去和娘说说。
爹娘疼我,我也疼爹娘。我知道美云每年都给爹织毛衣,给娘织毛裤。可我不会,我就学。当娘第一次摸着我织的毛衣毛裤时,我看见娘的眼里闪着泪光。
都说隔辈亲,我在爹娘身上看到了。儿子小树生下来的时候,你抱着他,你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我知道你不只是激动。你是在哭美云没有看到这一天,你在哭美云没有做过母亲,你在哭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来不及。多少个夜晚,你把小树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轻轻地哼着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谣。那曲调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有一次你病了,喊了“美云”,我知道你心里还掂记着死去的闺女。我决定改名字,以后不叫彩霞了,就叫美云。
派出所的民警问为什么要改名字,我说,爹娘叫美云顺嘴,美云和彩霞不都是美丽的云彩吗!
五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话是老话,老得像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的树皮,可它说的事情永远是新的,新得让人心口发疼。
爹走得仓促,那时候小树还小,伺候爹养病都是娘。送走了爹,我和永泉想让娘到城里住,我想伺候你一天,就一天,让我给你端一碗水,让我给你梳一梳头,让我听你讲讲美云小时候的事情,讲讲她是怎样学会走路的,怎样学会说话的,怎样在某个黄昏喊出了第一声“娘”。可是没有,你不来城里,说在乡下住得惯,给我们守着这个老家。
永泉走了。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娘交给你了。永泉他说的不是“我妈”,他说的是“娘”。他知道,他的娘也是我的娘了。我点头,我说你放心。他笑了,他的眼睛闭上的时候是笑着的。
娘啊!你身子骨一直硬朗,怎么也得活到一百岁啊!恨那一场雪,一块冰,您滑倒了,就再也没起来。我更恨自己,这是什么小棉袄呀,硬拉硬拽也要把你接到城里啊!我后悔,我遗憾,我是一个不孝的闺女,让娘白白疼了这么多年。
雨下密了。坟前的话年年说不尽。爹,娘,你们可听见了吗?
六
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唤。
我缓缓回头,看见唐大娘撑着一把黑伞,蹒跚着朝我走来。她满头灰白的乱发,像冬日枝头未落尽的枯叶,单薄的身形被风雨裹挟,瘦弱又沧桑。那模样,恍惚间重叠了无数岁月的影子。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被雨打散。
我听不清,也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