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大娘院子东墙边有两棵枣树,一棵向左歪,一棵向右歪。这两棵树,每年都结很多枣,可侯大娘从来不吃。因为左边那棵吊死过一个人,右边那棵吊死过一条狗。树上的枣怎么看都像人的眼睛或者是狗的眼睛,不熟时是青白色,熟了时是血红色,挺瘆人,实在下不去口。
侯大娘一家是半路里搬到这个院子的。她年轻时经常伤心地哭,哭自己命苦,嫁给侯寿这个穷命人。她经常叹气抱怨,抱怨偏心的公爹把好房子分给大伯哥侯福,把这绝户房分给他们住。每当侯大娘心情不好时,侯寿就默默听她诉说唠叨,看差不多了就只说一句话,哭有啥用,日子还得自己过!这句话就像休止符,侯大娘立马就破涕为笑了。
日子哭着笑着就几年过去了,侯大娘接连生了七个儿子。这绝户房竟然成了旺仔房。那两棵枣树每年枝繁叶茂,结的枣子越来越多,收成竟然成了当时他们家一笔不小的进项。
枣子结得多,孩子生得多,侯大娘笑声也多了。人们说她命旺,大娘就爽朗地笑着说,都是老枣树显灵!保佑呀!人们这时候就打趣她,你不是嫌弃这树上吊死过人,吊死过狗吗?侯大娘便一本正经地讲她那个萦绕心头的怪梦。
"好害怕呀,那条狗红着眼睛,耷拉着舌头吊在树上,那人看不见脸,只看见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软底布鞋,两条胳膊和腿,吊在树上晃悠悠。一会儿工夫,满树的青白枣,歪歪扭扭全变成那人的眼睛……"
每当听到侯大娘说这梦的开头,大伙无不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这个院子,这两棵枣树确实吊死过人吊死过狗,吊死后的情形就是那样骇人。只不过为什么吊死,怎样吊死的,说法也就不一样了。自从侯大娘绘声绘色地说梦,大伙也就以为这个说法是可信的。
"这个院子原来的主人姓张,他先把狗吊死,接着自己再上了吊,这是他托梦对我说的。"侯大娘将原来人们传说中的他杀否定了,"那是个饥荒年代,如果是坏人害得,那条狗早就被人分吃了,不会好好地挂在树上。"
人们想想也是,饥荒没什么吃的,连树皮都剥光了,自然不会放过那么好吃的狗肉。
侯大娘最初讲述梦境时,语气神态仿若张老汉附身,字字句句都透着无尽的悲苦。
"那天夜里我躺下不久,他就走进了我的梦里。四下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世道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张老汉一家老小大都饿死了,只剩下他和刚满五岁的儿子,还有那条跟了他十年的老狗。那时候狗都恢复了野性,去野地里吃死尸,吃红了眼。
有一天张老汉出去找吃的,他实在没有力气带孩子一起去,就把孩子留在家里。他以为有老狗守着门,也挺放心的。张老汉出去跑了一整天,只刨到几把干草根,等他赶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儿子躺在地上,肚子被掏空了,一片血迹。那条狗不见了。
张老汉抱着孩子哭了一夜,第二天把儿子埋在枣树下。他想去找那条狗,可哪里也找不见。他恨那狗,也恨自己,为什么要出去,为什么不把孩子带在身边。他坐在树下等了两天,狗回来了。它瘦得皮包骨头,肚皮瘪塌塌的,嘴角挂着碎布片和干了的血痂,眼珠子还是红的。它看见张老汉,呜呜地往后退,缩在墙角不敢过来,老是回避他的目光。张老汉仔细看那碎布片,是他儿子褂子上的蓝布。他全明白了,是这狗,趁他不在,活活咬死了孩子,吃空了他的肚子。
张老汉站起来,狗吓得趴在地上,尾巴夹着。他找了根麻绳,把狗拖到右边那棵枣树下,狗没有挣扎,只是低低地呜咽,像哭一样。他把狗吊了上去,狗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眼珠子鼓出来,红红的,舌头耷拉得老长。然后张老汉又搓了根绳子,踩上左边那棵树的杈子,把绳圈套进脖子。他往下看,看见儿子的坟,看见吊着的狗,看见满树青白的枣。他蹬了脚,瘦弱的身子晃了一阵就慢慢不动了,像树上挂了一件旧衣裳。
我吓得要喊,可张老汉在梦里对我说,他不恨那狗,狗是饿疯了,狗眼里只有肉。人饿极了能易子而食,何况狗呢?"
每一回听老伴讲完这个梦,侯寿都会劝阻,让她别再胡乱散播梦魇传言。侯大娘从不争辩,只轻轻重复那句叹息:“闹饥荒,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以后可别再闹了!”
后来,侯大娘不再讲那个梦了。偶尔有人问起来,她就摆摆手,说别的事情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