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是一个百十户的小山村,一半的人家住在半山坡,叫上埠,上去一个崖便是埠顶;另一半人家住在山底下,叫下道,往村边一走就是连着的几个大湾塘。
埠顶有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块块单人床那么大的平整的石头,没有石头的地方都长满了荒草。其中一块双人床那么大的石头旁边,有两棵大槐树扭着身子长在那里,枝杈虬曲,像一双双枯手抓向天空。离老槐树再远点的地方,是村里的墓地,是村里一代代人的长眠之地。三伏天日头毒,槐树铺开浓荫,村里人搬着马扎、端着粗瓷碗来纳凉,蒲扇呼啦呼啦,家长里短,故事闲篇混着烟味飘。可只要秋雨一落,雾一漫上来,谁都不去埠顶了。老人们常抽着烟说,那地方离坟地近,鬼魂冤魂多,雨水越绵,魂就越活,黏在泥里,不肯走。我小的时候,胆子太小,听多了老人们讲的鬼怪故事,即使是在白天也不太敢去埠顶,更何况那不好的天气。
大概我七岁的那一年,秋雨缠人缠得格外邪性,一连七天七夜,不暴不烈,就那么淅淅沥沥,把整座山泡软了。老屋屋顶的麦草沤烂了,屋基石头长满青苔。人们整天趴在家里不干活,心也跟着泡得发霉了。我也不能出去和小伙伴疯玩,成天不是自已玩一种类似现在弹琉璃球的游戏,就是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雨。看着雨雾,一会儿像一块泡烂了的粗棉布蒙住埠顶,一会儿又露出埠顶,像一个披着蓑衣的癞痢头人。空气里到处是朽木、烂草,牲畜粪便、湿土混合的味道。在这潮湿的特别的味道里,我也像大人一样学会了白天睡觉。
“棍儿~褂儿”,就是这时从雨里雾里霉里飘来的。
几百、上千,数不清多少只青蛙,“棍儿~~褂儿,棍儿~褂儿,棍儿~~褂儿”,不停地叫,此起彼伏,有快有慢,有问有答。叫声混杂在细密的秋雨里,有万般无奈,也有千种凄惨。那天我听了很久,耳朵里像塞满湿棉花,心里一个劲儿地冒凉气。
“小子,别往心里去。听多了,一辈子都记着这场雨。”
沙哑的声音从门楼底下飘过来,我猛回头,是胡爷爷。
胡爷爷住在下道最东头,八十多岁,脊背弯成了一张老弓,脸上沟壑纵横,褶皱深得能存雨水,活像一颗风干多年的核桃。他偏爱阴雨天,每当秋雨连绵的时候,就到我家门楼底下坐着,不进屋,屁股垫一块破旧麻袋,手里攥一支磨得发亮的旧烟杆,烟杆衔在嘴上,但不见明火、烟似有若无。
我那时年纪小,胆子也小,怯生生地问:“胡爷爷,青蛙一直在叫啥?”
胡爷爷眯着眼,沉默许久,才压着嗓子说:“哪里是青蛙叫。那是你周家太奶奶。”
听到这句话,感觉一股冰水顺着脖子浇下来,我浑身打了个寒颤。
“太奶奶姓周,死那年才二十三,嫁过来还不到半年。”胡爷爷叼着烟袋,不紧不慢地讲旧事,“你太爷爷往城里跑买卖,一个月才回一趟家。那年秋天雨跟今年一样大,东河发水了,把几个湾塘连成了一片海。有一天,你太奶奶去塘边洗衣裳。那件水红褂子,绣着并蒂莲的那件水红褂子,是她最喜欢的陪嫁,也是身上最体面的衣裳。水流得太急了,一下子把褂子冲远了。那花样,我记得……”说到这儿,胡爷爷忽然停住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小腿脚不利索,走到哪里都拄根枣木拐棍。见褂子漂走,她急了,探着身子拿拐棍去捞。塘边青苔滑,脚下一趔趄,整个人栽进冷水里。
“秋水刺骨,淤泥扯腿。她在水里挣扎,嘴里反复喊着:棍儿!我的褂儿!棍儿!我的褂儿!
“等村里人打捞上来,人早凉透了。尸首浮在浑水里,十根手指死死箍着那根枣木拐杖,几个人使劲掰,都掰不开。那件要命的红褂子,冲在几丛蒲苇上,离她的手就差几指。
“你太爷爷连夜从城里赶回来,跪在埠顶对着湾塘哭了三天三夜。男人嚎啕的哭声混着冷雨,震得槐树叶一片片往下落。第四天破晓,雨稍微歇了,人们看到,埠顶槐树上密密麻麻趴满了青蛙,成千上万,全都朝着湾塘方向,一声声唤着:棍儿~褂儿~。
“人死了,心里那股念想不散,就投不了胎,变不成寻常鬼魂,魂魄寄在蛙身上。”胡爷爷紧咬着空烟杆感叹,“二十三岁,新媳妇,好日子还没开头,就为一件褂子丢了性命。她的冤屈没地方说,只等下雨天,借着蛙的嗓子,一遍一遍喊。”
那一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点,蛙的“棍褂”乱叫,人的惊呼叹气混合在一起,一齐灌进我的耳朵,挤得头生疼,像发烧一样迷迷糊糊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雾也散了,蛙声跟着一下子消失了。我下意识地看向门楼,不见胡爷爷。一连过了好几天,仍不见他来串门,我就跑到下道找他。来到他家,只见大门紧锁着,锁上蒙了一层薄灰。邻居刘二婶笑着跟我说,胡爷爷早被城里儿子接走养老了,一直没有回来。
我一阵发懵,问道:“那埠顶的青蛙呢?就是雨天里叫棍儿~褂儿的青蛙?”
刘二婶笑话我:“傻孩子,哪里有什么青蛙学人说话?那是秋天的知了,天凉了叫的凄厉,是你听岔了吧。”
我撇下刘二婶,急急忙忙地跑到埠顶。那里草丛空空荡荡,草叶上挂着昨夜的雨珠,两棵槐树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站着,别说是成群的青蛙,就连一个知了的影子都没有。可我仔细听,在某一个我看不见的什么地方,好像有一丝极微弱的声音飘来,远得像隔了几十年的光阴:棍儿……褂儿……
那天,我在槐树底下呆了半天。日头晒得头皮发烫,头昏脑胀,可后脊梁一直凉飕飕的。我一步步走下埠顶,心里头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该信胡爷爷,还是该信刘二婶。
过了几天,我去下道路过刘二婶家,看她正坐在门口剥豆子,又问起胡爷爷,她忽然顺嘴提了一句:“你知道吗?那个胡老头其实姓周,和你太奶奶同宗同族,是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
我顿时愣住了。刘二婶剥着豆荚,接着说:“年轻时候他在城里当学徒,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他家嫌人家腿脚不好,硬是没成。后来你太奶奶嫁过来,人没了,他就从城里回来了,改姓胡,一辈子没娶,就住在下道守着。”
我问刘二婶,你见过那件褂子吗,水红色,绣着并蒂莲,多好看哪,怎么就捞不回来了呢。 刘二婶摸着我的头说,就见过你太奶奶穿过一次,是赶正月初九庙会,看耍龙的。胡爷爷舞龙头,那个神气,那个来劲。你太奶奶也去看了,看到高兴处使劲喊那人的名字!你还是个孩子,不懂这些。那不只是件褂子,那是他心上人给她的一件信物啊!
后来我长大,离开老屋,进城谋生。城里的雨老是硬邦邦砸在水泥建筑物和柏油路上,没有丁点儿泥土腥气,更听不见缠人的蛙鸣。可在某一天的秋夜,我猛地从梦里惊醒,耳边空空荡荡,又满满当当。那湿漉漉的蛙鸣,翻山越岭穿过几十年岁月,从埠顶的槐树底下爬过来:棍儿~~褂儿,棍儿~~褂儿~
我忽然分不清了。那一声声“棍儿~褂儿”,是一个人喊的,还是一群人在喊。山风刮过光秃秃的埠顶,什么也不回答。这时我知道了,那声音里除了惊慌和不甘,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泡透了雨水的棉袄,提不起来,又放不下去。
隔了许多年,我回到家乡。由于多年开采石头,上埠几乎打平,下道湾塘大半也被填平,芦苇没了,塘水没了,看上去所有旧事痕迹都被抹平。
我问村里老人,还记得下道独居的胡爷爷吗。
“你说周老头?死了几十年啦,坟就在埠顶槐树旁边,孤坟一座。”老人叹口气。
“他爱抽旱烟,我小时候常见他坐在我家门楼底下抽烟。”
老人愣住,连连摇头:“哪能!这人天生闻不得烟味,一辈子不碰旱烟,最怕烟火,全村都晓得,你怕是梦里记混了吧。”
秋风扫过槐树,我后颈一阵发凉。原来那个雨天坐在门楼底下,叼着烟袋给我讲故事的老人,本就是一缕执念凝成的影子。
我走上埠顶,站在那两棵老槐树下。一只青背白肚的小青蛙,从荒草里蹦出来,蹲在我的脚边。睁着圆鼓鼓的眼睛望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出声,可我清清楚楚听见风里飘来:棍儿~褂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