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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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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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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得禾

一

牛得禾和我一个村,同住一条胡同。他大我七岁,我从小一口一个牛哥,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村里人都说他是奇人,上辈子欠了牛的债,身上套着一副看不见的牛轭,从生到死都卸不掉。

他的故事,有的是我亲眼看见,有的是街头巷尾传的闲话,还有一部分,是他瘫在炕上之后,断断续续讲给我的。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泡在黄土、牛粪和牛的臊气里。

牛得禾他爹是走南闯北的牲口贩子,一年到头身上都有一股牛臊味,连虱子都不愿往他身上爬。

得禾五岁那年,他爹牵回一头黄牛,断了一只角。牛一进院“扑通”跪倒,前蹄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阵黄土。他爹以为牛发脾气,扬起鞭子就要抽,可那头牛也不躲闪,眼眶滚出两滴泪,像是很委屈的样子。得禾冲上去死死抱住牛脖子,对他爹大喊:“爹,别打,它怀崽了。”

他爹不信,抬脚使劲踹向牛肚子。那天晚上,老牛果然流产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牛犊瘫在草堆里。得禾静静蹲在一旁看了半晌,低声说:“是个母的。”

自那以后,村里人都说牛得禾长了一双牛眼。

这些事是后来我爹跟我说的。我爹讲,得禾七岁就能制住发情的公牛,不靠蛮力,全凭一双眼睛。公牛眼一红、尾巴一拧,他便知道牲口要发狂,提前把料槽挪到墙根。公牛见挪了它的槽子会猛冲过来,当它的前蹄卡在槽缝里时,得禾顺势攥紧缰绳一拉,两三百斤的大家伙便轰然倒地。咱们本地的牛素来怕大水,可在得禾手下,敢蹚河渡水。得禾十二岁那年夏天,半个月的连阴雨,东河水都快漫到河堤。得禾要去河对岸赶集,他不去绕路过石桥,直接赶着牛下了河,河水漫到牛脖子,得禾站在牛背上像立在船头,嘴里叼一根柳条低声念着,牛便乖乖朝对岸蹚。河面漂着上游冲下来的棺材板,牛眼瞥见,得禾抬手拍拍牛角:“别看,那是别人的路。”老牛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得禾读书只读到三年级,没识多少字,就被他爹叫回家放牛。可一本破旧的《牛马经》,他背得滚瓜烂熟。什么“上看一张皮,下看四只蹄,前看胸脯高,后看屁股齐。”什么“前腿高一掌,只听犁耙响,后腿弯如弓,做活快如风。”村里老兽医和他聊了一下午,出来跟旁人叹道:“这孩子不是人,是牛托生的。”

最玄乎的是一年秋天。得禾在河滩放牛,日头往西山沉,牛群忽然齐刷刷卧倒,脑袋一律朝西,一动不动。得禾走过去,看见每一头牛的瞳仁里,都映着一个穿红袄的女人,蹲在河边洗头。那是前年投河自尽的刘寡妇。刘寡妇洗完一甩头却变成了一头大红母牛,斜着眼看他。

得禾没有跑,一屁股坐在牛群中间,挨个抚摸牛角,低声道:“看见了就看见了,别出声。”牛们都立马闭上眼,一齐反刍。

这事被村里人知道了,添油加醋,传得越来越邪乎。过了一段时间,河上游放水,刘寡妇的坟被冲开了,棺材内什么也没有。人们说在邻村看见一头红母牛,长着一双像刘寡妇的三角眼。于是人们说得禾的眼睛能看透前世今生。我半信半疑,可他跟我说:“我啥也看不见,是牛能看见。”我追问牛看见了什么,他嘿嘿一笑:“牛看见我还是一头牛,套着木轭,一步一喘在埋头犁地呢。”

二

日子一晃,到了包干到户。得禾二十六岁,娶了媳妇桂英。分到三亩地,还有一头生产队留下的老黄牛。他爹说这老黄牛是他家入社时那头黄牛的重重子孙。这头牛可是够老了的,走路摇摇晃晃,眼上总蒙着一层白翳,像裹了浓雾。桂英望着老牛叹气:“这牛还能干啥?”得禾却笃定地说:“能生。”

第二年开春,老黄牛还真怀了小牛。得禾把家里攒下的鸡蛋全都卖掉,换回一袋豆饼,日日细心拌草料。牛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脚步越来越迟缓。得禾陪着它慢慢走,从村东踱到村西,再从村西走回村东,一人一牛,慢悠悠丈量脚下土地。

牛犊降生那一夜,得禾守在牛棚彻夜未眠。小牛浑身湿漉漉的,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条腿不停打颤。得禾伸手想去扶,小牛猛地甩头,一顶把他摔坐在泥地上。得禾坐在泥里哈哈大笑:“有种。”

三年之后,老黄牛寿终老死。得禾没有把牛卖掉换钱,亲手埋在自家地头,坟上栽了一棵榆树。村里人议论:“一头老牛,卖了能换几百块,白白埋了可惜。”得禾答道:“它给我生了六头牛,不能让它死了还进汤锅。”

那时候得禾手里已经有六头牛。六头牛吃草,他靠牛谋生。卖出第一头牛那天,他揣着卖牛的钱,在集市转了三圈,什么都没买。回家路上,看见一头瘦牛拴在树桩上,主人挥鞭抽打。得禾上前一把攥住鞭子:“别打,我买了。”牛主要三百,得禾主动多给五十,牵回家养了半年,再转手卖出,赚了一笔。桂英埋怨他疯魔,得禾只说:“那头牛眼里有东西,我看见了。”

就这样循环往复:牛生牛,牛换牛。得禾的牛棚,从一间扩成三间,后来又接出长长的一溜。

他第一次杀牛,我在现场。那年冬天,一头老牛摔断腿,再也站不起来。得禾蹲在牛跟前,摸了整整一夜牛角。第二天清晨,请来邻村屠户。屠户提着刀走进牛棚,老牛忽然睁大双眼,死死盯着得禾,发出一股火一样的光。得禾攥紧拳头,赶紧背过身,肩膀不住颤抖。屠户喊他帮忙拽牛腿,他走上前,手刚碰到牛蹄,老牛猛地挣扎,一头撞在木柱上,鲜血淌了满脸。

刀是屠户捅的,钱却是得禾收的。收钱的时候,他数了两遍,手不停发抖。当夜,桂英说,得禾嘎吱嘎吱磨牙,像在嚼石头。半夜一身大汗,牛般地叫起来,吓得她紧紧抱住得禾的头,他才停止了哆嗦。

可自那以后,杀牛这件事,得禾越来越熟练。牛被牵走时回头望他,他连看也不看,一心和买家谈价钱。价钱谈妥,数钱的手再也不发抖。

钱财滚滚而来,牛得禾的模样,也一天比一天更像牛。走路脊背向前佝偻,双臂向外张开。吃饭嚼得细碎缓慢,嘴唇不停蠕动,像老牛反刍。夜里睡觉磨牙不再像嚼石头,桂英说他磨牙跟牛嚼干草一样。得禾回道,就是吃草,我在梦里吃草。桂英问是什么滋味,他说又苦又涩,后面嚼出点甜味。

有一回,得禾去县城卖牛,深夜回家路过一片玉米地,听见地里传来牛叫。钻进去一看,一头母牛陷进烂泥,双眼糊满污泥,只剩鼻孔露在外面喘气。得禾脱掉衣裳跳进泥坑,赤手扒淤泥,折腾大半夜,才把牛腿刨出来。他拽住牛尾巴使劲往外拖,母牛奋力一挣,把他甩进泥淖,他灌了满口泥水,爬起来继续拖拽。

天亮时母牛终于挣出了泥潭,得禾浑身裹满泥浆,像个泥人。牛主人赶来要给他酬劳,得禾不肯收:“这牛给我磕过头了。”主人不信,得禾指着泥地:“你看,泥里还有下跪的坑印。”

可后来,这头牛依旧被得禾买下,养了三个月,转手卖掉。桂英问他:“你不是说它给你磕头了吗?”得禾沉默片刻:“磕头是磕头,钱是钱。”桂英骂他心硬,他不辩解,夜里的磨牙声,反倒更响了。

牛群越养越大,怪事接连发生。夜半牛棚里,仿佛有低语,指点他哪一头可以卖,哪一头该留下。得禾照着做,次次都准。红砖瓦房盖起来,他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万元户。

钱越攒越多,一道影子,也慢慢缠上了他。

三

得禾四十七岁那年秋天,我正在他家牛棚帮他拌草料。他手里铁锹忽然脱手落地,弯腰去捡,右腿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栽进料槽。牛群轰然起立,圆睁双眼盯着他。我急忙上前搀扶,他半边脸歪了,胳膊腿都不听使唤,一只眼怎么也睁不开,嘴角也吊起来,呜呜噜噜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得禾被送到医院,确诊是胶质脑瘤,压迫神经导致半身不遂。可消息传回村里,传得就走了样。快嘴王婶说,他就是杀牛太多,这是牛魂索命来了。他那不是病,是他头里面长了软牛角。好蹲墙根的李二转子说,他那双眼就不是什么好事,那年他在河滩看见死了的刘寡妇,这不是明摆着活见鬼了吗!

得禾病了,我经常去看他。只见他躺在土炕上,右半边身子像抽走筋骨,软软地靠在炕墙上。左眼死死望着窗外牛棚的方向。棚里的牛一声接一声哞叫,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大。每当牛声响起,得禾左眼就淌泪,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毛巾擦了又湿,怎么也擦不干净。

桂英心里着急,请来村里的神婆。神婆绕牛棚走三圈,点燃黄纸,纸灰飘向东方。神婆开口:“牛魂在东边,等着他。”

神婆问得禾:“你一共杀了多少头牛?”

得禾嘴歪,说不出完整话,只用左手手指在炕席上划。先划三道竖线。神婆猜:“三十头?”得禾摇头。神婆再问:“三百头?”得禾点头,随即又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神婆临走跟桂英说了一句话,至今我还记得:“你跟他讲,牛在等他,不是只等他死,是等他活。怎么还债,要他自己想。”

那天夜里,桂英做了一个怪梦。梦里得禾光着膀子,身上披着一张牛皮。牛群围着他,一头老牛开口说:“该换换了。”得禾问:“换什么?”老牛说:“你来当牛,我尝尝当人的滋味。”得禾苦笑:“我已经当了半辈子牛。”老牛回道:“那你就好好当一回真牛。”得禾应了一声:“好。”霎时间所有牛齐齐跪下,牛角抵着泥土,像黑压压一片坟头。

桂英猛然惊醒,屋外牛棚传来“哞啊哞”的叫声,那声音不像牛,倒像是人的哭声。

得禾躺在炕上,耳朵里日夜回响牛低沉的呜咽。他跟桂英说:“都是我送走的那些牛,它们在喊我,喊我回去犁地。”

得禾说话艰难,每次去我都见到用左手在炕席上划。我问他在划什么,他歪着脸,含糊吐出两个字:“名……字……”我凑近去看,炕席上空空如也。可他一遍一遍划,指尖磨出鲜血。桂英说,他夜里不睡,嘴里反复念叨一堆名字,都是牛的名字:大黑、二黄、断角、白脑门……每一头死在他手里的牛,他全都记得。

他再也不碰牛肉。有一回桂英端来一碗牛骨汤,他左手一挥,碗摔在地上,他呜呜地哭,像暴怒的公牛发出低沉吼声。几十年和牛相伴,靠杀生谋生,牛的臊气早已渗进皮肉骨髓,洗不掉,也刮不尽。

四

得禾病成这个样子,在大多数人以为他只能躺在炕上等死的时候,他骨子里带着的那股死犟牛脾气上来了。牛遇上陡坡决不退让,只会埋头硬顶,人落到绝境也不认命。

他叫桂英用麻绳把自己绑在牛背上。桂英不肯,他就抬手抽打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低吼,如同发怒的公牛。桂英拗不过,只好将他拦腰捆在一头温顺的母牛背上。得禾趴在牛背上,嘴角歪斜,口水滴落在牛身上,左手拍着牛,含糊地喊:“走……走……”

母牛驮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得禾在牛背上颠簸,右半边身子软塌塌垂着,左半身紧绷,拼尽全力撑住。这样坚持半个月,左脚已经能勾住牛肚子;又过半月,左臂可以撑起身。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打趣:“牛得禾骑牛治病来!”得禾趴在牛背上咧嘴笑,歪斜的脸,笑起来竟像在哭。

他琢磨出一套“牛疗法”。

每天清晨对着牛棚学牛叫:“哞——哞——”,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浑浊,像牛反刍时喉间的响动。四肢着地,膝盖裹上破鞋底,在泥地上爬行,双手沾满泥土。吃饭的时候,模仿牛反刍,食物嚼碎再吐出来,反复咀嚼。桂英嫌这模样恶心,得禾只说:“牛就是这样。”

最奇妙的是学牛眨眼。他说牛眨眼慢,一闭一睁从容;人眨眼急促,像鸡啄米。他躺在炕上日日练习,左眼缓缓闭合,再慢慢睁开,一练就是大半天。某一日,左眼慢慢合上,早已僵死的右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等到能下地行走那天,得禾做了决定:不再养肉牛,改养奶牛。村里人笑话他:“牛得禾疯了,奶牛不能杀,靠什么过日子?”得禾回答道:“靠奶。”那时候,村里人还不喝牛奶,喝牛奶是城里人的事。

得禾把所有肉牛全部卖掉,买回五头黑白花奶牛。卖牛那天,他站在牛棚门口,一头一头抚摸牛头,嘴里念着它们的名字。最后一头牛被牵走时回头望他,得禾猛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槛上,磕出了血。

第一头奶牛产犊,得禾守在牛棚,看着湿漉漉小牛挣扎站起。他伸手想去扶,小牛一甩头,就拱着找母牛吃奶去了。得禾拍拍小牛的屁股,笑着说:“你这个馋家伙,一睁眼就吃。”

奶牛不杀生,每日只挤奶。得禾坐在小板凳上,头抵着牛肚子,双手慢慢挤奶,嘴里哼着没人听得懂的调子。曲调像牛哞,词句含糊,尾音拖长,一声声“哞”叫。桂英问他哼的什么,得禾说:“跟牛学的,是牛教我的。”

五

时光如流水,得禾也慢慢老了。

那年冬天,得禾坐在牛棚里,一头年迈奶牛卧在他身边。这头牛皮毛一片片秃了,眼皮耷拉着,遮住浑浊的眼,就像当年那头老黄牛。得禾摩挲着牛角,像是在数牛角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数过去的苦辣酸甜的日子。

他轻声对牛说:“老伙计,我替你扛轭,你安心歇着吧!”

老牛头颤悠悠地晃了晃,轻轻地“哞”了一声。

得禾歪着嘴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把头靠在牛脖子上,缓缓闭上眼睛。

棚外桂英正在挤奶,听见棚内得禾和牛说话。她丢下奶桶跑过来,看见得禾沉沉睡着,老奶牛也闭着眼,人头牛头相互依靠,呼吸节奏一模一样,慢悠悠,如同反刍。

牛棚外面下起了雪霰,雪粒打着棚顶簌簌作响,恰似牛咀嚼干草。

那一夜,牛棚传出三声牛哞,一声比一声遥远。最后一声,桂英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土地底下飘上来的。

第二天清晨,得禾醒了,那头老奶牛再也没有睁开眼。得禾把它埋在老黄牛坟边,又栽下一棵榆树。两棵榆树并排立在地头,远远望去,像两头静静卧在黄土上的牛。

往后的日子,得禾依旧养奶牛,日日挤奶,哼着那支牛的歌谣。只是他脊背重新挺直,不再佝偻,歪斜的脸也慢慢复原。

有人问他:“如今你还能从牛眼里看见别的东西吗?”

得禾答道:“看不见了。”

“为什么?”

“我的眼成了牛眼,再也看不见牛眼里的东西。”

问话的人听不懂,得禾也不解释,转身走进牛棚。棚里一头小牛犊歪着头望他,眼睛清亮如水。

得禾蹲下身,和小牛脸对脸,轻声说:“叫哥。”

小牛哞了一声。

得禾向小牛摊开手掌,小牛低头舔着他的手心。

牛得禾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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