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在那儿
郑赞朴
引子
二〇二六年四月,北京。
春深似海。玉兰花开过了,海棠正艳,柳絮在空中飘着,轻得像梦。′
北京瑶医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一位医生正俯身为一位抗战老兵把脉、目诊。老兵九十三岁了,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筋虬结。医生的手指搭上去,不轻不重,闭上了眼睛。
大厅里很安静。排队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催。他们看着那个医生,就像看着一座山。
老兵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医生白色的袖口上。
医生睁开眼睛,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老兵的手背,说:“老人家,您年轻时保家卫国,现在轮到我们保您的健康了。”
老兵哽咽着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旁边的人后来告诉医生,老兵说的是:“我还想再活十年。”
医生笑了,笑得很温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大瑶山上被风吹皱的湖水。
医生叫覃迅云。国际生态生命安全科学院院士,覃氏瑶医第十三代掌门人,北京瑶医医院院长。
他六十七岁。
有人问他:“覃院长,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天天坐诊?”
他想了想,说:“山在那儿,你能不去爬吗?”
什么是他的山?
是广西金秀大瑶山上终年不散的云雾,是祖祖辈辈三百七十年的血脉传承,是每一个坐在他面前、把最后一线希望交到他手上的病人。
那座山,他爬了一辈子,还没爬完。
第一章 山里的孩子
一
山在那儿。
在覃迅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那座山就在那儿了。
广西金秀,大瑶山。那里的山不是一座一座的,是一片一片的,层峦叠嶂,云雾终年缠绕在山腰,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面纱。山里的草木是有灵性的,会说话——当然,不是用嘴,而是用颜色、气味和根茎的形状。
一九五九年,覃迅云出生在这里。
他落地的时候,哭声大得吓人,把接生的阿婆都吓了一跳。阿婆把他托在手里,端详了半天,说:“这孩子嗓门大,以后是个做大事的。”
谁也想不到,这个哭声嘹亮的瑶山男孩,日后会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托起成千上万条命。他的一生,就是从这座山出发,一步一步,爬向更高的山。
覃氏瑶医,传到他这一代,已经三百七十年了。
三百七十年前,覃家先祖背着药篓走进这片深山,尝百草、辨药性,立下规矩:覃家子孙,凡行医者,必先修身立德。祖训只有八个字——
胸怀仁德,利济乾坤。
这八个字刻在族谱扉页,也刻进每一代子孙的血肉里。对覃迅云来说,这八个字就是山的根基——没有这个根基,山就会塌。
他学会走路之前,先学会了闻药香。家里到处是草药,墙根下晒着,房梁上挂着,连枕头都是决明子填的。他学会说话之前,先学会了分辨苦和甜——当然,草药大多是苦的。
山,就这样悄悄地住进了他的身体里。
二
覃迅云十一岁那年,天还没亮,父亲覃德坤就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搁在床头上。
“喝了,跟我上山。”
那碗药极苦。他皱着眉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都呛出来了。但他不敢吐,因为父亲在门口看着,目光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爬山”。
大瑶山的路不是路,是藤蔓、碎石和青苔。父亲在前面用砍刀劈开荆棘,他在后面背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露水打湿了裤腿,荆棘划破了手臂,他一言不发。
“这是‘五虎’里的入山虎,治跌打。”
“这是‘十八钻’里的九龙钻,通经络。”
“这棵是‘七十二风’里的白背风,祛风湿。记住它的叶子,背面是白的,像刷了一层粉。”
父亲的声音在山风里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覃迅云一边听一边记,记不住了就掰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把那些名字一笔一划刻进脑子里,像刻石头一样。
走着走着,脚下一滑,他摔了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他咬着嘴唇,没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走。
父亲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母亲给他上药,心疼得直掉眼泪。覃迅云却笑着说:“妈,不疼。”然后偷偷看了看父亲。父亲坐在灶台边抽烟,烟雾缭绕中,覃迅云看见他的眼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父亲其实是心疼他的。
但父亲不会说。山从来不说自己有多高,只是沉默地立在那儿。父亲也一样。
三
有一天,父子俩发现一株罕见的“黑九牛”长在悬崖半腰。
这种药极为珍贵,专治疑难杂症,祖上传下来一句话:“得黑九牛者,得半部瑶医。”父亲看了看悬崖,又看了看他,说:“你下去采。”
覃迅云往下看了一眼,谷底深不见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他的手心全是汗,腿开始发抖。
“爹,我怕。”
父亲没有说“别怕”,而是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怕也要下去。下面有人等着这株药救命。”
有人等着救命。
这五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山不只是山,山是那些等着救命的人。他每爬一步,就离那些人近一步。
他咬了咬牙,攥着绳子往下滑。崖壁上的碎石哗哗往下掉,他的膝盖磕在岩石上,疼得眼泪直打转。但他没有松手,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去够那株“黑九牛”。
采到了。
上来的时候,他的腿一直在抖,膝盖上的血把裤腿都染红了。父亲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做医的人,手要稳,心更要稳。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给他加了一个菜——一个煎鸡蛋。
覃迅云把鸡蛋分成两半,一半给了父亲,一半留给自己。父亲看了看,没有说话,眼眶却红了。
很多年以后,覃迅云跟自己的儿子讲起这件事,儿子问他:“爷爷是不是太狠心了?”
他摇了摇头,说:“你爷爷不是狠心。他是在教我——医者这条路,比攀悬崖还险。如果连怕都克服不了,怎么去救别人的命?山在那儿,你爬不上去,病人就上不来了。”
四
十六岁那年,覃迅云已经能独自上山采药了。
他认识了“五虎、九牛、十八钻、七十二风”的全部药材,学会了祖传的目诊——只看眼睛就能判断病灶,也学会了蟒针的扎法——那针比普通针灸长好几倍,最长的一尺有余,要扎进穴位深处。
父亲开始带着他看病。
第一个病人是村里的一位老伯,腰疼了十几年,直不起来。父亲让覃迅云先看。
他把了脉,看了目诊,又问了病史,小心翼翼地说:“是寒湿入骨,用‘九龙钻’配‘入山虎’,再加一味‘黑九牛’。”
父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黑九牛’太猛,他年纪大了,减半。再加一味‘半边风’佐制。”
覃迅云愣住了。他只想到了药效,没想到药性太猛会伤身。父亲那一句“减半”,是一辈子的经验。
那天晚上,他在油灯下写了一行字:用药如用兵,知进退者胜。
他把那张纸夹在了族谱里。后来他常常对人说:“山不会告诉你哪条路好走,你得自己摔跟头才知道。”
那座山,他刚刚爬到山脚。
第二章 向北,向更远的山
一
一个人改变了他的一生。
一九八五年,覃迅云跟着父亲覃德坤在桂林行医。
一位在桂林休假的大庆石油管理局的黎工程师,因肝病久治不愈,辗转找到了他们。覃德坤用祖传瑶药精心施治,一个多月后,黎工程师的各项指标明显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黎工程师返回大庆的那天,拉着覃德坤的手,眼泪哗哗地流:“覃老,您跟我去大庆吧。东北有太多像我这样的病人,他们需要您。”
覃德坤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大瑶山的方向——山还是那座山,云雾还是那片云雾。最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一九八五年六月三日,覃德坤携夫人杨素莲、儿子覃迅云、儿媳李玉兰,带着八个麻袋的瑶药,从广西荔浦出发,乘火车北上大庆。
到了大庆,他们却得知一个噩耗:黎工程师已因车祸去世。
举目无亲,积蓄迅速耗尽。一家人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店里,连返程的路费都凑不出来了。为维持生计,覃德坤带着家人在火车站前摆摊卖药,却被执法人员以“无证行医、销售假药”为由,没收了全部药材。覃德坤急火攻心,高烧卧床。
那几天,覃迅云整夜守在父亲床边。他看着父亲烧得通红的脸,想起大瑶山上那个永远挺直腰板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他没有哭。他知道,哭没有用。
第二天,他去找了没收药材的那位工商局领导。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带了自己的眼睛——和祖传的目诊技艺。
他看了那位领导一眼,说:“您有高血压,脾胃也不好,左腿受过伤。”
领导愣住了。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这个年轻人说过。
覃迅云没有多说,只是把覃家三百多年的目诊传承,用最朴素的方式说了一遍。领导沉默了很久,最后让人把药材还了回来。
在旅店老板和大庆市公安局原办公室主任滕淑珍等人的帮助下,大庆卫生局于一九八五年核发了“庆卫001号”营业执照,批准设立“为民诊所”。这是大庆市第一家个体瑶医诊所,也是我国北方第一家瑶医诊所。
二
大庆德坤瑶医特色门诊开张那天,来看病的人排了很长很长的队。
北方的病人和南方的不同。南方多湿热,北方多寒燥。同样的方子,在南方用得好好的,到了北方就可能水土不服。覃迅云白天看病,晚上把医案翻来覆去地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东北的冬夜,诊室里的炉火烧得通红,但他写字的手还是冻得生疼。他把手放在炉子边烤一烤,接着写。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有时候一抬头,天都蒙蒙亮了。
他在爬一座新的山。这座山没有悬崖峭壁,却比悬崖峭壁更难攀——因为它叫“未知”。
有一天,来了一位老太太。
她患红斑狼疮多年,脸上溃烂,鼻子都塌了一小块,关节变形,走路一瘸一拐。她坐在覃迅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人,像一只受了伤的、缩在角落里的老猫。
“大夫,我这病还能治吗?治不好也没关系,我就是太疼了,疼得睡不着觉。身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又痒又疼,我有时候真想死了算了。”
覃迅云把了脉,又用目诊仔细看了看,说:“能治。”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又很快暗了下去:“大夫,您别骗我。我去过北京、上海,都说治不好。他们说这是不死的癌症,一辈子都治不好。”
覃迅云没有多说,转身去抓药。覃氏祖传的方子,他从小背得滚瓜烂熟,每一味药的剂量都在心里。抓完药,他又拿出蟒针,要给老太太扎。
老太太怕针,缩着身子往后躲,连声说:“不扎不扎,我怕疼。”
覃迅云笑了。他蹲下来,跟老太太平视,用他那一口带着广西口音的普通话说:“阿姨,您知道我们大瑶山的猴子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什么猴子?”
“大瑶山的猴子可精了,它们偷吃野果的时候,胆子可大了,挂在树上荡来荡去,几十米高都不怕。您比猴子还怕?”
老太太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趁她笑的那一瞬间,覃迅云一针扎了下去,手法极快,她还没反应过来,针已经到位了。
“咦?不疼?”老太太瞪大了眼睛。
“我们瑶医的针,跟别处不一样。”覃迅云一边捻针一边说,“我们讲究‘快、准、稳’,就像山里的猎手打猎,不能给猎物反应的时间。您刚才一笑,肌肉放松了,针就进去了。”
老太太又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三个月后,老太太脸上的溃烂开始愈合,关节也不那么疼了。半年后,她的鼻子竟然慢慢长回了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几乎陌生的脸,哭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面锦旗送到门诊,上面写着四个字:再生父母。
覃迅云看到锦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阿姨,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我就是个看病的。”
老太太说:“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要让全大庆都知道,瑶医能治这个病。”
那天晚上,覃迅云给父亲打电话,说起这件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说了一句:“记住,治好一个病人,比挣一万块钱高兴。”
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对人说:“爬山爬到半山腰,最累,但也最能看到风景。那个老太太的笑,就是我在半山腰看到的最好的风景。”
第三章 千金不换的山
一
在疑难病领域,覃迅云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恶疾克星”。
他独创的“减法生态医学模式”,不主张一味进补,而是强调“排毒务尽、恶病不补”。他说:“现在的病人,不是缺营养,是毒素太多。你越补,毒越排不出去。要先把身体里的垃圾清理干净,它自己就能恢复。治病就像爬山,先把挡路的石头搬开,路就通了。”
红斑狼疮是世界上尚未攻克的疑难杂症,是比癌症还难治的结缔组织病。覃氏瑶医经过多年的实践和临床经验,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为上千名患者减轻了痛苦,送去了健康的福音。
上海陶梦燕的故事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日下午三点,正在坐诊的覃迅云接到一个来自上海的求救电话。
打电话的是红斑狼疮患者陶梦燕的叔叔。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绝望:“覃院长,上海的医院昨天给梦燕下了病危通知单!她高烧四十度不退,意识已经丧失了,身上插着氧气管、鼻饲管、导尿管……医生说没希望了。”
覃迅云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把地址给我,我马上用特快专递把瑶药寄过去。”
九月四日早上八点,陶梦燕的父亲陶剑清又打来电话。这一次,他的声音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哭喊:“覃大夫,我的孩子一线希望也没有了!主治医生刚才查房,发现孩子血压只有三十到七十,呼吸微弱,两眼瞳孔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活不过十二点……覃大夫,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一个父亲在崩溃的边缘。
覃迅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我说。目前上海抓不到我用的瑶药,只能等特快专递。药到了之后,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灌下去。听见没有?只要还有一口气。”
九点多,特快专递到了。
陶剑清颤抖着撕开包裹,把药熬了,一勺一勺地喂进女儿嘴里。她已经不会吞咽了,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就擦干净,再喂。
一勺。又一勺。再一勺。
药灌下去之后,陶梦燕出了一身虚汗。护士量了体温——退了两度。心动过速也缓解了许多。
但人还是没醒。
覃迅云远在千里之外,每天打电话指导用药。他看不见病人,只能通过家属的描述调整方子。九月十一日上午,陶梦燕昏迷的第十一天。
陶剑清像往常一样坐在女儿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他每天都跟她说。
“梦燕,爸爸在这儿。你醒醒。”
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陶剑清愣住了。然后他看见女儿的眼皮在颤动。再然后——那双眼睛,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
“爸爸。”她说。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陶剑清听见了。他听见了。
他扑在女儿身上,哭得像个孩子。
陶梦燕服了四十五服瑶药后,狼疮指标日趋正常。一个半月后,她康复出院。如今,她已痊愈多年,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一个瑶医成功抢救垂危红斑狼疮患者的医疗奇迹,在上海传开了。
齐齐哈尔石玉杰的故事
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有一个叫石玉杰的女工,在灯泡厂上班。一九九五年,她被确诊为系统性红斑狼疮。
从此,她的丈夫李长龙请了长假,陪她踏上漫长的求医之路。哈尔滨、北京,他们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钱花光了,借遍了亲戚朋友,债台高筑。
但石玉杰的病情越来越重。
她走不了路了,发着高烧,身上长满了红斑,真像被狼咬过一样。头肿得很大,最后连嘴和舌头都烂了。没有医院敢收留她住院,都怕她死在病房里。
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四日,李长龙陪着妻子从北京回来。医生告诉他,狼疮细胞已经侵袭了石玉杰的周身脏器,包括大小脑。她只能活七到十天。
他们回到齐齐哈尔,开始准备后事。
三月二十六日,一个亲戚跑来说:“大庆有个瑶医,听说治红斑狼疮很厉害。去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李长龙犹豫了一下。妻子已经奄奄一息了,连坐都坐不起来。去大庆的路那么远,她能撑到吗?
他咬了咬牙,把妻子扶上车。
石玉杰是被亲属搀扶着走进大庆德坤瑶医门诊的。她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丈夫身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覃迅云给她把了脉,看了目诊,开了十五服瑶药。
七服药后,一直高烧四十度的体温降了下来。十五服药后,体温正常了,全身疼痛减轻,脸上的红斑也淡了。
又开了十五服。这次吃完,石玉杰能下地走路了,生活可以自理了。
三个月后,她所有狼疮症状全部消失,化验指标一切正常。
她停药了,回到了灯泡厂的车间。纸箱车间又脏又累,但她干得很开心。她工作了八年多,连感冒都很少得。
李长龙后来跟人说:“我现在都觉得这是在做梦。几家权威医院都判了死刑的人,被瑶医治好了,还上了八年的班。有时我自己老是问自己,这是真的吗?当服完三个月瑶药化验一切正常时,拿着化验单的我都懵了,怀疑我是不是还在地球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笑着,就哭了。
二
正是因为有陶梦燕、石玉杰这样被多家医院宣判“死刑”却又被瑶医救回来的案例,覃氏治疗红斑狼疮的祖传秘方才引起了世界的关注。
一九九九年,一位美国药商辗转找到了覃迅云。
那人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彬彬有礼,一见面就递上了一张名片——某国际知名制药公司的副总裁。寒暄之后,他开门见山:愿意出资一千五百万美元,购买覃氏治疗红斑狼疮的祖传秘方,以及全球独家开发权。
一千五百万美元。
在当时,这相当于北京瑶医医院几十年的收入。甚至可以说,这笔钱够覃迅云和他的子孙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覃迅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北京的秋天很漂亮,天高云淡,银杏叶开始泛黄。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大瑶山。
想的是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峰,那些挂满露珠的草药,父亲手把手教他认药的清晨。想的是那株长在悬崖上的“黑九牛”,他悬在半空中采回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但心里是欢喜的。
想的还有那些被这个方子救回来的病人——大庆的那位老太太,她把锦旗送过来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上海的陶梦燕,昏迷十一天后睁开眼睛,喊了一声“爸爸”。齐齐哈尔的石玉杰,被几家医院判了死刑,现在又在纸箱车间里忙碌着,笑得那么大声。
那个方子,不只是几味药的组合。它是一个家族三百七十年的心血,是无数条命换来的经验,是瑶族人民世代相传的智慧。它是覃家的山,也是瑶族的山,更是中华民族的山。
它不是商品。
覃迅云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对不起,这个方子不卖。”
美国人愣住了。他以为覃迅云嫌少,连忙说价格可以再谈,两千万美金也行。
覃迅云摇了摇头:“先生,不是钱的问题。这个方子是我覃氏三百七十年的传承,是中华民族的瑰宝。它的根在中国,要用来救中国百姓。别说一千五百万美金,就是一个亿,我也不卖。这座山,我不搬走。”
美国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Mr. Qin, you are crazy.”(覃先生,您是否过于冲动了?)
覃迅云笑了,用英语回了一句:“Maybe. But some things are more important than money.”(“也许吧,但有些事比金钱更重要。”)
三
后来有人问他:“覃院长,您后悔吗?一千五百万美金啊,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
他反问:“我救了那么多人,有什么好后悔的?”
“可是您把方子卖了,不也能救更多人吗?全球开发,全世界的红斑狼疮患者都能用上。”
覃迅云摇了摇头:“你不懂。这个方子到了外国人手里,他们拿去注册专利,到时候中国人想用,还得交钱。我覃家的方子,怎么能让中国人掏钱才能用?山是大家的,你不能把它圈起来收门票。”
那个人沉默了。
覃迅云又说:“再说了,这个方子里有好几味药,只有大瑶山有。如果把方子卖了,那几味药就会被他们垄断,到时候别说中国人用不起,连瑶族老乡采药的权利都没了。我不能做对不起祖宗的事。祖宗留给我的山,我得留给后人。”
这番话,后来传到了大瑶山。村里的老人们听了,一个个竖起大拇指:“覃家的娃,有骨气。”
覃迅云听到后,沉默了很久,说:“骨气不是天生的,是山给的。”
第四章 非典:翻越死亡之山
一
二〇〇三年春天,非典来了。
那是覃迅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春天。
北京城里人人自危,口罩脱销,白醋卖到了一百多块钱一瓶。大街上空空荡荡,偶尔有一个人走过,也是行色匆匆,捂着厚厚的口罩,眼神里全是恐惧。
很多医院人手告急,医生护士累倒了一批又一批。
覃迅云在大庆听到消息,当天晚上就开车往北京赶。一千三百公里,他一个人开了十五个小时,累了就在服务区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开。妻子打电话来,他说:“别担心,我到了给你报平安。”
到了北京,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给有关部门写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几行字:我是瑶医覃迅云,覃氏瑶医第十三代传人。家族有防治‘瘟痧’秘方,传世三百余年。今国家有难,我愿意无偿捐献秘方,并申请进入非典病房救治患者。
有人劝他:“覃院长,这方子可是你们覃家三百多年的心血,你捐了,以后怎么办?”
他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人命关天的时候!方子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真的没了。三百年的方子,不就是用来救人的吗?山在那儿,你不上,谁上?”
专家组论证后,他被批准进入非典病房。
他是第一个进入非典病房的民族医专家。
二
在北京冶金医院的重症病区,覃迅云穿上了厚厚的防护服。
那衣服穿在身上,像钻进了一个塑料袋,又闷又热,喘气都费劲。他戴了三层手套,又戴了护目镜和面屏,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一个年轻患者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问:“你是中医?”
“我是瑶医。”覃迅云说。
年轻人失望地转过头去。他大概觉得,连西医都救不了他,一个瑶医能有什么用?
覃迅云没有在意。他走到床边,开始给年轻人把脉。三层手套太厚了,脉象根本摸不清楚。他把最外面两层手套摘了,只留最薄的一层。
护士长看见了,急得直喊:“覃大夫,这样太危险了!病毒是通过接触传播的!”
他头都没抬:“病人等不起。摸不清脉,怎么开方?这座山,我不爬,谁爬?”
护士长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覃迅云摸完脉,又用目诊仔细看了看,然后拿出蟒针。针很长,足有六七寸,在灯下闪着寒光。年轻人一看就慌了:“这……这针怎么这么长?”
“别怕,不疼。”覃迅云说,“你看过武侠小说吗?里面的高手能用一根针封住敌人的穴道。我这根针不封穴道,通经络。你信我一次。”
年轻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覃迅云的针法极快,进针、捻转、提插,一气呵成。年轻人还没来得及紧张,针已经扎进去了。
“咦?真不疼。”年轻人说。
“我说了不疼吧。”覃迅云笑了,“你是不是还觉得有点舒服?”
年轻人眨了眨眼:“还真是。”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那是非典病房里少有的笑声。
三
有一个患者,才二十多岁,病情很重,高烧不退,呼吸急促。他害怕极了,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给家里写了遗书,跟护士说:“如果我死了,把我的器官捐了吧。”
覃迅云给他扎完针后,没有马上离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听我说,我治了三十一个病人,一个都没死。你也不会死。”
年轻人哭着说:“大夫,我怕。”
“怕就对了,我也怕。”覃迅云说,“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年轻人点了点头。
覃迅云没有告诉他,自己也怕。怕被感染,怕回不了家,怕再也见不到妻子和儿子。但这些怕,在走进病房的那一刻,就被他锁进了心里最深的角落。因为山在那儿,他不能停。
十天后,那个年轻人康复出院了。
出院那天,他给覃迅云鞠了一个躬,鞠得很深,很久才直起身来。他直起身的时候,覃迅云看见他的脸上全是泪。
“覃大夫,我能抱抱你吗?”年轻人问。
覃迅云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隔着防护服的拥抱,但覃迅云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暖的一个拥抱。
三十一个重症患者,全部治愈出院,没有留下严重后遗症。
那一年,覃迅云获得了“中国医师奖”和“全国抗击非典先进个人”。他把奖杯放在办公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却把一张纸条放在了抽屉最深处。
那张纸条是一个患者出院时塞给他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谢谢你。
覃迅云每次看到这张纸条,都会沉默很久。他对人说:“翻过一座山,不是终点。前面还有更高的山。”
第五章 汶川:废墟上的山
一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
覃迅云正在北京坐诊。下午两点多,手机弹出一条消息:四川汶川发生7.8级地震。
他放下听诊器,沉默了几秒钟。诊室里很安静,连墙上的挂钟都好像停了一下。
然后他对助理说:“马上组队,我要去四川。”
助理说:“院长,那边余震不断,太危险了。而且我们是民营医院,不一定要去……”
覃迅云打断了他:“危险?那些压在废墟底下的人,比我们危险一万倍。至于民营还是公立,救人不分这些。山塌了,才更需要人去爬。”
四十八小时后,他带着一支精干的医疗队,满载药品和器械,出现在了震中。
他们是最早抵达的民营医院医疗队。
二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沉默了。
房屋变成了一堆堆碎砖,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折断的骨头。道路断裂,巨大的裂缝像大地的伤口。灰尘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喘不过气。哭声和呼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像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尘土、鲜血和死亡混在一起的。
覃迅云站在废墟上,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攥紧,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没有哭。他转过身,对队员们说:“两个人一组,分头搜救。记住,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们徒步挺进。北川、什邡、绵竹……翻过塌方的山体,跨过断裂的桥梁,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搜。脚下是碎石和瓦砾,头顶是随时可能掉落的残垣断壁。
最艰难的一次,他们在一个与外界失联三天的山寨里,找到了三十多个伤员。
山寨建在半山腰,上山的道路全部被滑坡阻断。覃迅云带着队员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碎石不停地往下滚,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到了山寨,眼前的景象让人揪心。一个老奶奶被压在废墟下二十多个小时,救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她的双腿被砸伤,伤口已经开始感染,散发着恶臭。
覃迅云蹲在地上,用一个搪瓷盆给她清洗伤口。盆里的水很快就变成了红色。他换了一盆,又换了一盆。
他的手在抖。但他咬紧牙关,控制住了。
老奶奶痛得直哆嗦,但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握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肤。
“奶奶,疼就喊出来,没关系的。”他说。
老奶奶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太懂。旁边一个老乡翻译给他听:“奶奶说,她不疼。她说你是好人。”
覃迅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淌。他一边哭一边给老奶奶上药,手上一点都没有停。
后来有人问他:“覃院长,你在汶川哭了吗?”
他说:“哭了。哭了很多次。但哭完了还得干。人不能光哭,光哭救不了人。山在那儿,你得爬。”
三
那一个多月里,他们累计救治了三万多名伤员。
没有手术室,就用帐篷搭。没有病床,就用门板垫。西药用完了,就用瑶药顶上。蟒针、药浴、草药熏洗,这些传承了数百年的瑶医技法,在废墟上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覃迅云自己掏了一百多万元,买了五辆救护车和大量药品,又组织了第二批医疗队接力驰援。
有人问他:“你一个民营医院的院长,干嘛这么拼?”
他反问了一句:“国家有难,儿女能不管爹娘吗?山崩了,你不去扛,谁去扛?”
央视报道了这支“瑶医突击队”,全国人民都记住了那抹在废墟上奔走的橘红色身影。
回到北京后,覃迅云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很多。妻子看着他,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却笑着说:“没事,我还年轻,才四十九。”
妻子哭着说:“你都快五十了,还当自己二十岁呢?”
他嘿嘿一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看医案,而是早早上了床。妻子以为他累了,给他盖好被子。她不知道的是,覃迅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汶川的画面——那个老奶奶握着他手的力量,那个孩子被救出来时的哭声,那个士兵敬礼时颤抖的手。
他一整夜没有睡着。
他对人说:“在汶川,我爬了一座不一样的山。那座山不是石头垒的,是眼泪和血垒的。”
第六章 公益救助:为陌生的孩子搬开一座山
一
二〇一五年一月,重庆。
一个叫陈梽的十岁男孩,身上长满了包块。
他四五岁的时候,身上开始出现一个个小疙瘩。不碰不疼,一碰就疼得直哭。父母带他去医院,重庆和上海的医院给出了诊断:四肢关节软骨瘤。
医生说,这是多发性软骨瘤,他全身已经长了一百多个。手术可以切,但费用高昂,而且切了还可能复发。
陈梽的父母都是普通打工的。这几年为了给孩子看病,他们辗转全国多地,债台高筑,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孩子身上的包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他们却再也拿不出钱了。
陈梽不敢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别人碰他一下,他就疼得龇牙咧嘴。小朋友们慢慢都不跟他玩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事情被重庆晨报报道了。标题很朴素,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读者心上:《十岁男孩身上长了100多个瘤》。
二
这篇报道被一个人看见了。
那个人叫郑赞朴,七十八岁,是湖南省永州日报社的退休老记者。他干了一辈子新闻,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孩子遭罪、家里没钱”的事。
郑赞朴拿起电话,打给了一个人——覃迅云。
“覃院长,重庆有个十岁的孩子,全身长了一百多个软骨瘤,家里穷得看不起病。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覃迅云在电话那头只沉默了两秒钟。
“把孩子接到北京来。免费治。”
郑赞朴后来对人说:“我当时都愣了。我以为他会说‘我想想办法’或者‘我研究研究’。他没有。他说‘接过来,免费治’。就这么干脆。”
这通电话,改变了陈梽的一生。
几天后,陈梽和外祖父下了火车,被接到了北京瑶医医院。
陈梽怯生生地站在医院门口,身上的包块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他低着头,不敢看人。他外祖父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两只粗糙的大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覃迅云蹲下来,跟陈梽平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梽。”
“陈梽,好名字。你知道‘梽’是什么意思吗?是志向的意思。你有志向吗?”
陈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小声说:“我想……想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覃迅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站起来,对外祖父说:“你放心,孩子交给我。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
外祖父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覃院长,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覃迅云说,“孩子好了,就是最好的谢礼。”
三
覃迅云亲自为陈梽制定了诊疗方案。
他召集了医院最顶尖的专家团队会诊,把祖传的方子根据陈梽的年龄和体质反复调整。他每天亲自查房,亲自扎针,亲自过问孩子的每一顿饭、每一次排便。
陈梽开始接受瑶医系统治疗。口服瑶药、蟒针、药浴、熏蒸……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孩子身上的包块开始变软、变小。
有一天查房,陈梽忽然拉住覃迅云的白大褂。
“覃伯伯,我身上不那么疼了。”
覃迅云蹲下来,问:“真的?”
陈梽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笑了。
那是他来到北京之后第一次笑。
外祖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外孙的笑脸,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治疗持续了一段时间。陈梽身上的包块大部分消退了,剩下的也不再疼痛。他可以跟别的小朋友一样跑、一样跳、一样笑了。
出院那天,外祖父拉着覃迅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覃院长,您救了我外孙的命,也救了我们全家。”
覃迅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梽从外祖父身后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覃爷爷,再见!”
覃迅云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对身边的人说:“这个孩子叫陈梽,‘梽’是志向的意思。他以后一定有出息。”
后来,覃迅云通过郑赞朴的联系,又救助了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危重贫困患者。郑赞朴退休后一直在做公益,与覃迅云携手救助了十三名危重患者,覆盖八个省市。每救一个,覃迅云都说同样的话:“接过来,免费治。”
有人问他:“覃院长,你这样救下去,医院怎么撑得住?”
他说:“撑不住也得撑。山在那儿,你不能因为自己爬不动了,就说山不应该在那儿。”
第七章 万米高空的山
一
二〇一八年八月。
一架从外地飞往北京的航班上。距离降落还有五十分钟。
覃迅云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他刚从外地会诊回来,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累得够呛,想趁着飞行的这一个多小时睡一觉。
他已经六十一岁了,体力大不如前。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老了,该出诊出诊,该会诊会诊,一天都不肯歇。
“各位旅客,有乘客突发急病,急需医护人员协助!”
机舱广播突然炸响。覃迅云睁开眼睛,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他甚至没有思考——手已经解开了安全带,腿已经迈了出去。
他快步往后舱走去,看见一位解放军军官瘫坐在座椅上。
那个军官的脸色青灰,像一张白纸被墨汁浸过。额头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膛剧烈地起伏,但好像怎么也吸不够氧气。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我是医生。”覃迅云说了四个字。
他俯下身去查看。多年的临床经验告诉他——这是急腹症,瑶医叫“绞肠痧”。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可能发展成休克,甚至死亡。
可是这是在万米高空,没有检查设备,没有手术器械,连一张病床都没有。这是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山,上不去,下不来。
他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包——那里有一卷瑶医蟒针。这是他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的“老伙计”,几十年了,从不离身。
二
他把针取出来。
蟒针比普通针灸针长得多,最长的将近一尺,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旁边的乘客看见那根针,倒吸了一口凉气。
覃迅云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的手指按在军官的腹部,感受着肌肉的紧张和搏动。然后他选中了穴位——头部、腹部、手脚,几处关键点位。
进针。
他的手极稳。六十一岁的人了,手指因为常年扎针,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但动作却像绣花一样精细。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军官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捻转。提插。补泻。
机舱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连空姐都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有一个孩子细小的声音:“妈妈,那个爷爷在干什么?”
“嘘——爷爷在救人。”
几分钟后,军官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原本苍白如纸的嘴唇泛起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周围,最后落在覃迅云的脸上。
“别动,再躺一会儿。”覃迅云说,“你刚才差点交代在这儿了。”
军官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谢谢你……医生。”
机舱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有人悄悄鼓掌。那个孩子又说话了:“妈妈,那个爷爷是神仙吗?”
妈妈笑着说:“不是神仙,是医生。”
覃迅云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他收好针,对空姐说:“落地后马上叫救护车,送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三
飞机落地后,覃迅云没有离开。
他陪着军官去了医院,又给他做了一次巩固治疗。军官的家属赶来了,握着覃迅云的手,要给钱,要给东西,要把他的机票钱报销了。
覃迅云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医生就是干这个的。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军官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要给覃迅云敬礼。他穿着病号服,姿势却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右手举到帽檐的位置——虽然他没有戴帽子。
覃迅云赶紧按住他:“别别别,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给你看病是应该的。你这一敬礼,我受不起。”
军官红着眼圈说:“覃大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覃迅云笑了,说:“救命恩人不敢当。我就是个看病的,碰上了,不能不管。山在那儿,你不能因为它在天上就不爬。”
那天晚上,覃迅云回到家,妻子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没什么,就是在飞机上扎了一针。”
妻子已经习惯了。这些年来,他在火车上救过人,在路边救过人,在餐馆里也救过人。只要有人需要,他从来不会犹豫。
他对人说:“万米高空也有山。那座山叫‘万一’。万一有人需要你,你得上。”
第八章 新冠:三代人同爬一座山
一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三日,武汉封城。
消息传来的时候,覃迅云正在北京吃年夜饭。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妻子做的红烧肉,儿子买的鱼,儿媳拌的凉菜。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儿子覃建峰看着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从小到大,他太了解父亲了——每次遇到大事,父亲就会这样沉默,然后突然站起来,说一句“走”。
“爸,你要去武汉?”儿子问。
覃迅云看了儿子一眼,说:“不是我要去,是病人等我去。那座山,又在那儿了。”
妻子放下筷子,眼圈红了。她跟了覃迅云几十年,从大庆到北京,从非典到汶川,她从来没有拦过他。但这一次不一样,新冠来势汹汹,武汉封城,谁也不知道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迅云,你六十一了。”妻子说。
“我知道。”
“你有高血压。”
“我知道。”
“你能不能……”
“不能。”覃迅云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但很坚定,“我是医生。医生不去,谁去?山在那儿,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二
大年初四,覃迅云率领二十一名瑶医组成的医疗队,开着满载药材的车,一路向南。
出发前,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了一句:“大瑶山的祖宗们,保佑我们。”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在武汉红十字会医院的重症病区,他一待就是四十九天。
每天穿着防护服,戴着眼罩面屏,一进病区就是七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防护服里全是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眼罩上全是雾气,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他瘦了十五斤。本来就瘦,这下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他的手还是那么稳,眼神还是那么专注。
有一个重症老人,在ICU里躺了十几天,呼吸机都撤不下来。家属在病房外面跪着哭,护士们轮流守着,谁都不敢合眼。
覃迅云给老人扎了三天蟒针,配合瑶药内服。第三天晚上,老人的血氧饱和度从百分之八十八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四。第四天,老人睁开了眼睛。第五天,他拔掉了呼吸机。
老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喝粥。”
护士哭着跑去煮粥。覃迅云坐在床边,看着老人的脸,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赶紧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怕被人看见。
但儿子覃建峰看见了。
覃建峰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手搭在父亲的肩膀上。父子俩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一句话都没说。
在武汉的四十九天里,他们参与治愈了三百八十名新冠患者,实现了“零死亡、零感染、零转重”。
三
二〇二二年,上海告急。
六十三岁的覃迅云再次出征。这一次,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带上了儿子和儿媳。
出发前,妻子把三个人叫到一起,做了一桌子菜。她端起酒杯,手在微微发抖。
“妈,您别担心。”覃建峰说。
妻子没说话,眼泪掉进了酒杯里。
覃迅云拍了拍妻子的手,说:“放心,我把他们安全带回来。这座山,咱们一家人一起爬。”
在上海,覃迅云和儿子、儿媳被分在不同的病区。但有一张照片被记者拍了下来,在网上流传很广——
照片里,覃迅云穿着防护服,正在给一位老年患者扎针。他的儿子覃建峰在旁边递药,儿媳在记录病历。三双眼睛都盯着患者的手腕,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最精密的手艺活。
配文是:祖孙三代,并肩抗疫。
有人留言说:“这不是一家人在看病,这是一家人在打仗。”
还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家国情怀。”
覃迅云看到这些留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儿子说:“咱们就是干了该干的活,别让人家夸得太过了。”
儿子说:“爸,您就别谦虚了。全国人民都看着呢。”
覃迅云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干活去。山还高着呢,别在半山腰就喘上了。”
第九章 为瑶医立一座山
一
瑶医传承数百年,靠的是一代代口传心授。
很多老瑶医不识字,验方全凭记忆,人走了,方子也就跟着走了。覃迅云见过太多这样的遗憾——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拜访一位老瑶医,老人九十多岁了,满肚子都是宝贝。第二年再去,老人已经不在了,他的方子也跟着他埋进了黄土。
覃迅云下定决心:要把瑶医系统地记录下来,不能让这些宝贝断了根。他要为瑶医立一座山,一座不会倒的山。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他开始了浩大的工程。一次次回到广西、湖南、云南的瑶寨,翻山越岭,拜访那些散落在深山里的老瑶医。
有些老人住在不通公路的山顶,他就背着干粮和水,一步一步爬上去。有一回,他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天,天黑才到,脚上磨了三个血泡。老瑶医看着他的脚,心疼得直摇头:“你这个后生,不要命了?”
他说:“大爷,您这辈子的经验,比我的命值钱。这座山,我得替您搬出去。”
二
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瑶医,双目失明,却能把三百多种瑶药的功效、用法、禁忌背得一字不差。
覃迅云在他家住了一个星期。白天给他做饭、洗衣、劈柴,晚上听他口述医理,一笔一笔记下来。老人说话很快,有时候一晚上能讲几十个方子,他记到手抽筋,笔都握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老人忽然停下来,说:“后生,你累了吧?”
覃迅云说:“不累,大爷您继续。”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我想起了我师父。他也是这样,在我家住了一个月,把我的方子全记走了。后来他把这些方子传给了很多人,救了很多人的命。你也在做同样的事。”
覃迅云说:“大爷,您的方子救的人,会比您想象的还要多。”
老人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临走的时候,老人摸索着站起来,非要送他到门口。覃迅云扶着他,他拉着覃迅云的手,说了一句话,覃迅云记了一辈子:
“瑶医是瑶族人的命根子,也是天下人的命根子。你替我们把它传下去。你替我们立一座山。”
三
二十年间,覃迅云主编了《中国瑶医学》《中国瑶药学》《瑶医诊断学》等三百多万字的专著,又牵头编写了十二部高校瑶医教材。‘
瑶医药从此有了系统的理论框架,不再是“有术无学”的民间偏方。它走进了大学课堂,走进了学术殿堂。
与此同时,他开始带着瑶医走出国门。
泰国、美国、俄罗斯、日本……他在世界卫生组织的传统医学论坛上用英语阐述“减法治癌”的理念,与泰国皇家朱拉隆功医院达成合作,计划共建国际瑶医药大学。
一位美国医学教授听完他的演讲后,专门跑到后台来握手:“覃教授,你们中国民族医学的哲学深度,让我震撼。”
覃迅云笑着回了一句:“因为我们中国人看病的逻辑,不是对抗,而是和解——跟身体和解,跟自然和解。爬山也是这样,你不能跟山对抗,你得顺着它的势。”
教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这个理念,值得全世界学习。”
覃迅云后来对人说:“我为瑶医立了一座山,不是我自己立的,是千千万万个瑶医前辈一起立的。我只是那个搬石头的人。”
第十章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
一
二〇二六年四月。
北京瑶医医院。
覃迅云六十七岁了。每周三次门诊,雷打不动。早上七点半到诊室,一杯清茶,换上白大褂,开始接诊。
病人一个接一个,他从来不催。每个人都要把脉、看舌苔、问病情、说方案,仔仔细细讲清楚。有时候遇到从外地赶来的贫困患者,他连挂号费都给免了。
助理提醒他:“院长,这个月又超支了。”
他说:“超支就超支,下个月省着点。人家大老远跑来,你让人家掏不起钱回去?咱们的良心呢?”
助理不说话了。
有人劝他:“您这个年纪了,别这么累,每周看一两次就行。”
他说:“病人排着队等我,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山在那儿,你能不去爬吗?”
他说的“山”,是大瑶山,是每一个病人身上的病,是瑶医传承的使命,是家国需要的每一次逆行。
那座山,他爬了一辈子,还没爬完。
二
有一天傍晚,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白大褂上,白大褂泛着金色的光。
他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走出诊室,背影瘦削但挺拔。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一个年轻医生追上来,问他:“院长,您这一辈子,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
走廊的尽头,夕阳正好落下去,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大瑶山上的梯田,一层一层,都是岁月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清泉。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治病救人。这件事,还没干完。山在那儿,我就得爬。”
年轻医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却让人觉得,像一座山。
三
有人问他:“覃院长,你爬了一辈子的山,你现在到山顶了吗?”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孩子。
“山顶?早着呢。每治好一个病人,我就往上爬一步。但爬上去一步,又看见前面还有更高的山。山外有山,病外有病,永远爬不完。”
“那你不累吗?”
“累。怎么不累?但你站在半山腰往下看,看见那些被你救过的人在山脚下冲你笑,你就不觉得累了。你只会觉得,这座山,爬得值。”
“那你还打算爬多久?”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方。窗外是北京的天空,看不见大瑶山,但他知道,那座山一直在那儿。
“爬到爬不动为止。”他说,“爬不动了,就让儿子接着爬。儿子爬不动了,让孙子爬。山在那儿,总得有人爬。”
四
大瑶山上的风,吹了千百年,还在吹。
覃迅云的路,走了近五十年,还在走。
他出生在山里,山给了他一切——草药、医术、祖训、做人的骨头。他爬了一辈子的山,从大瑶山到大庆,从大庆到北京,从北京到汶川、武汉、上海,从中国到世界。
他爬过死亡之山,爬过废墟之山,爬过万米高空的山,爬过新冠肆虐的山。他守住了祖传的山,又为后人立了新的山。
他帮陌生的孩子搬开了压在身上的山,他用祖传的方子为无数家庭扛起了山。
最后,他把自己也活成了一座山。
山在那儿。
山永远在那儿。
(注:作者现年90虚龄,原湖南永州日报副处级编委、记者,退休后从事志愿服务,获评2025年度“中国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