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

远方，应是每个人从一出生都会凝望的方向。

当还在母亲怀抱时，我的远方大概是旁边稍远一点儿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的怀抱吧，他的胡茬虽然刺在脸上有点儿不舒服，但母亲说我小时候老是喜欢用手摸着那张满是“刺”的脸。蹒跚学步时，我的远方应该是家门槛外的那一块坝子，那里大人们背挑抬搬的各样身姿、顽童跑跳玩闹的欢声笑语以及鸡鸣狗吠、燕语莺声……无一不诱惑着我的那股翻槛而出的冲动。长大一些后，我的远方是村口不远的学校，每天听着学校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与课间里的嬉笑欢歌，或是看着放学路上那些欢快奔跑的身影，憧憬着我如果是他们该多好啊。

上学以后，我懵懂于书中的远方。在学校里，我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各种知识，诗画、歌曲、运动……也跟着书本领略着作者们那远方的梦。虽然5岁那年我跟随着父亲送从台湾探亲的亲人去过县城，但那时的我一直以为祖国就是这个县，台湾也就比我们县远一点儿吧。直到《祖国多么广大》颠覆了我对广大的认识，“大兴安岭，雪花还在飞舞。长江两岸，柳枝已经发芽。海南岛上，到处盛开着鲜花……”，这让我感受到了祖国的广大和不同的地方各自不同的风光；而《桂林山水甲天下》《日月潭》则告诉了我，原来离我们很远的地方还有那么多美丽的风景啊；《燕子飞回来了》中描绘的那些远方发生故事，是我从未想象到的，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坐在井底的那只蛙，也进一步激发了我对远方的梦想。

有一段时间，我曾一度沉迷于玩耍，父母亲为了我的学习简直操碎了心。还记得只有小学二年级“毕业”的父亲，在闲暇时的傍晚管教我的功课，我趴在那条长板凳上，背诵着他指定的课文或是生字词，如果背不出就挨一棍子。父亲常说“我们家祖辈都是农民，只有读书才能脱离农村，走到更远的地方……”，所以除了做饭等轻便的农活外，他们宁愿自己多累一点儿、多苦一点儿，也坚决不让我们兄妹担重一点儿。而母亲为了让我走向远方，对我的学习那可算是称得上“严苛”了。记忆中，从小学三年级起，我学习成绩就好转了，每学期都有明显进步，而母亲对我的要求也随之提高了。那一年寒假期末，当我骄傲地捧着全校第一名的奖状和成绩“通知书”交给她时，满以为会得到她表扬的我失望了，虽然她的眼角和嘴角都有想笑的冲动，但还是以“没有达到平均95分”的理由恶狠狠地打了我几个板子。即使到现在我们家聊天时，我还给孩子们倾述，状告他们奶奶当年对我学习的“凶狠”。母亲听了后，总是笑了笑说“你当年那么顽皮，还不是为了让你走得更远……”。

考上中师的那一年，是我人生第一次离家到了远方。那一天，父亲送我到学校。安置好后，父亲在校门口分别时对我说“读中师会分配工作，算是脱离了农村，要珍惜，要保护身体，要好好读书……”。千言万语，结束于父亲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望着他那并不怎么宽厚的臂膀，我眼角其实已泛起了泪光，有不舍也有些迷茫。我知道父亲回家后，将会去远方打工挣钱，为我求学提供“食粮”。而一贯节约的父亲，打车去回家的汽车站根本不会是他的选项，烈日下他的背影在渠南街道上拖得很长很长。我想，父亲那时应该也和我一样吧。

大学毕业后，我毅然去了远方闯荡。在广东工作的三年里，父母因为父亲的胃病而留守在家乡，在后来的电话中，他们悄然间变得只会关心我的健康。我知道“我成为一名正式老师”是他们一直的梦想，他们留守在家，只是想帮我守住那个“正式工作”的希望。每次听说县里要招考教师，父母铁定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否回家。在得到我肯定性答复后，虽然没有说，但我知道电话那头一定充满了失望。每当夜深人静时，每逢佳节团聚日，每到酒过三巡后，我很多时候都在想：我的远方在哪里？我应该成为了远在家乡的父母亲的远方了吧？而他们何尝不是此时的我的远方……

终于，唯一一次回家省亲便顺路参加公招考试，却意外地考上了。直到现在，父亲在电话里通知我的那个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小阳，你考起了……”声音从没有过那么大，音调从没有过那么高，似乎连手机都在表达电话那头他和母亲的兴奋，而嗡嗡作响。那天，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个晚上：不管我的远方是哪里，但如果让父母失望和伤心，那么那个远方还是我想要的远方吗？于是，我不再纠结、不再迷茫，并选岗到了离家最近的单位上班。我想啊，父母亲终有变老的那一天，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就像小时候他们陪着我一样，这难道不正是我想要的远方吗？

回老家工作以来，我依然追逐着我的远方。因岗位的变更和单位的变换，我又辗转离家奔向新的远方。这些年，父母亲也跟随着我不断地奔赴在我逐梦的路上。去年，年迈病弱的父亲舍下了我们去了远方，当他在我的肩膀上安详地闭上眼的那一刻，我很庆幸当初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这一年多来，很多次夜半醒来时我总忍不住想：什么才是我的远方？于是我重新开始了运动，想要还自己一个健康，给家人一个放心安心臂膀；我重拾起了写作，想在文字里去寻找那远在身边的梦想。工作之余、夜不能寐时，写写诗歌，写写散文，写写童年趣事，写写家情乡愁，写写对工作、对生活的体悟和感怀……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所追寻的远方。兜兜转转过来，才发现我的远方其实很简单，对父母的陪伴、对家人的呵护是家庭上的远方，对工作的热爱、对理想的追求是事业上的远方，而淡泊明志清白做人、与人为善干净做事则是生活上的远方……。远方，不是一个人走得有多远、飞得有多高，而是当我们平静的时候内心深处所凝望着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