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花

钩花，不是钩一朵玲珑的花，而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松江盛行的一项生计，就像农民种菜、割稻、施肥一般，是最寻常的活。钩花，是松江女孩的独门绝技，熟练者闭着眼睛也能无差错地飞针走线。如今，知晓钩花究竟为何物的，怕也只剩松江本地年过五旬的人了。

钩花，不是用钩针钩一朵朵花，而是用钩针钩一顶顶、一件件不同花样的帽子或衣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松江，在九亭有一个庞大的工艺品厂，专门负责帽子、衣服的外贸，出口到海外。松江的每一个公社有花编站，每个大队设大组长，每个生厂队设小组长。公社的花编站从九亭工艺品厂领来钩花线，通知到各大队的大组长，大组长再传达到每个生产队的小组长。这些小组长听到有活，拿起麻袋、扁担连奔带跑到六里外的公社花编站，生怕去晚了领不到线。她们把线挑回来，再按照钩花的人数分发帽子的数量。当时，一支线能钩三顶帽子，最常钩的帽子有八角帽和梭子帽，不定期还会来新花样的帽子。八角帽最形象，它的图案造型有八个角，而且钩好，如顺利通过生产队小组长、大队大组长、公社花编站和九亭总部质量检验后，就意味着我们能获得八角钱的工钱。梭子帽比八角帽简单些，所以，每顶是七角钱。小时候，我们松江人把几毛钱常叫做几角钱，所以，八角帽对我们来说，太有吸引力了，钩一顶帽子，就能为家里产出八毛钱的收益。只要听到花编组长领回来钩花线了，妇女会扔掉手里的活跑向小组长家。我们洙桥大队人口多，大队里有学校，幼儿园、小学到初中，可很多女孩因为家庭困难、也不愿受学习的苦早早辍学，她们早早成为钩花队伍中的一员。十来岁的女孩，有大把的时间，手脚快、懂事，钩花能贴补家用，虽然都要到年底时才能拿到一年的劳动，但没有人偷懒和放弃。小孩子的话语权几乎没有，但一听到有钩花线到，也会飞奔到组长家，踮起脚盯着组长的分配，生怕漏了自己。人人都想多领一点活，组长必须做到公开，本队领到多少顶帽子，平均每人可领多少。没有争议，也没有异议。大家欢欢喜喜领线回家，把线放入用竹片做成绕线器上，再把线绕到口径巴掌大小的、圆柱形铁桶上。这活，一般由家里的男孩完成。女孩拿着线会“趾高气扬”喊哥哥或弟弟干活，而此时的男孩没有敢“违抗”的，因为父母不会站在他们这边。久而久之，家家户户形成了一个规矩，男孩负责把线绕，女孩负责钩花挣钱。可每次分到帽子数量有限，还时常遇到一个人分到一顶或2顶帽子，这就得两人或三人分一支线，我们就先数一支线共有多少圈，再算出一顶帽子需要多少圈。于是，大家眼睛盯着绕线器的转动，生怕自己少一圈，别人生怕被多绕走一圈。儿时的我们，都有一个梦想，希望365天，天天有一顶帽子钩，一年就有292元的收入，可抵两三个壮劳力的收入。可这不大可能，钩花，少有“三抢”季节，更多的是农闲淡季。

我们生产队，女孩要想参与钩花，必须通过严格的考核，最好还要有技术过硬的人做师傅。首先，要熟练学会钩辫子、扣、短脚、长脚，再钩一个帽子底。组长看过，觉得质量可以，就可以报名成为钩花队伍中的一员。第一次，只能领一顶帽子，算是考验和检验。至今，我还记得第一次领线钩帽子的经历，那一年我9岁，与队里的两位女孩一起通过组长的审核，我们三人分一支线。我小心翼翼地钩，尽力达到辫子针的松紧、长短脚的高度都一致。等到收帽子的那天，我一手撑起帽子，喝点水，将口里的水喷成雾状，帽子变得“硬朗”些，对折两次叠放整齐，用尺测量长度、宽度，并根据要求定型。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洙桥8队，张红梅”，剪下这“商标”订到帽子中央，小心翼翼地交到组长手里。这天，特别地漫长，组长收齐大家的帽子，吃过午饭就挑着大家的劳动成果去公社的花边站。我不安地等着组长回来，忐忑、担心，甚至坐立不安。因为，一旦被退回，我就将失去钩花的权利，还要等待组长的重新考核。夕阳落下，望眼欲穿的我，终于等来了组长回来。大家汇集到组长家，等待组长宣布退回的名单，没有我！我紧张又喜悦，心脏跳动得更快，我飞奔回家，告诉母亲好消息。而与我一起第一次申请钩花的两位女孩，都被退回了！我有点小确幸，更有点不相信，因为她们俩一个有姐姐、一个有手巧的奶奶帮衬。大人们说我运气好，我想也是。母亲不会钩花，我只能自己努力、争气，没人帮的孩子更懂事些，老天也更眷顾些。通过了公社这关，还有九亭工艺品站的关卡，测量帽子的尺寸要更严一些。我只高兴了一会，后面还有一周的等待，更担心、更焦虑。一周后，我又迎来了好消息，成功通过检验！我就这样，顺利成为钩花组成员，9岁那年的年底，我一年的钩花成果公布，总共15.8元，母亲奖励我一斤的毛线。我的第一件毛衣，是自己钩花获得的。那时的毛线，质量真好，夏季拆洗，秋季再用棒针织，可以穿很多年。

这几日，我又拿起了钩针，钩出一匹匹灵动的小马，指间的动作没有生疏，恍惚回到了五十年前。我一边钩花，一边看书，这项刻熟能生巧的技艺，带着岁月的温度，让我回味无穷。岁月涤荡，唯有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从未走远。岁月静好，品味儿时追求完美、梦想成长的岁月，不管过去多少年，依然还是那么清晰、逼真，宛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