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镇的秋天,月亮与群星落下,一抹红光从东方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云秋是云老太的孙女,在城里工作,前两天才回来。
云家在村头,位置好。大清早一打开门就面向太阳,一层金光洒下,为这农家小院镀了层金。
云秋站在二楼阳台上,感叹今天天气真不错,还是家乡的日出最好看。
她低头向下看,隐隐约约在村头的大榕树下看见了一个人,似乎是周阿婆。
云秋有些不确定,打算求证。
她下去一看,还真是。
她朝周阿婆打招呼:“周阿婆,咋个起那早?”
周阿婆看着她一笑:“是小秋啊。不早不早,你哪个时候回来呢?”
云秋说:“回来好几天咯。”
她说她奶奶也在家,问她要不要去家里坐坐?
周阿婆摇摇头,她说:“今天天气好,我在这坐坐,改天再去。”
听周阿婆这么说,云秋没有再说什么。她天生性格内向,与人交往有些障碍,自然也不会去强求别人。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云秋都会在那颗大榕树下看到周阿婆的影子。
农忙时节尚未到来,可这农活到底是完不了的。
周阿婆没有多少地,自家有点种小菜的地。
她的儿子叫周振业,现如今在城里工作,工资很高,每月都会给这被留在故乡的老母亲寄钱。
云秋这次回来,一来是为了帮爷爷奶奶收庄稼,二来是计划着在国庆的时候带二老出去玩玩。因着每日都会在大榕树下看到周阿婆,云秋倒是和她熟络起来。
周阿婆也喜欢这小辈,每次来都会带些吃得来,说是给云秋的零嘴。
云秋是不想要的,可是拗不过周阿婆只好接下。
周阿婆笑着对她说:“这些都是小业回家的时候给我带的,一直没舍得吃,想着什么时候小孙孙他们回来啊,给他们吃。”
云秋看着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短暂地沉默片刻。
她看向周阿婆,说:“挺要得呢。”
她将那几包糖放进衣服口袋,抬头看那西偏地太阳,挺刺双目。
“小秋。”周阿婆唤了云秋一声。
云秋看她,问:“阿婆有事吗?”
周阿婆说:“阿婆没读过书,好多东西阿婆都不会。你读过书,是大学生,你帮我看看我的电话,它是不是坏了?”
云秋说:“阿婆你拿来我看看。”
只见周阿婆从一个毛线织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食品袋包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智能手机。
云秋打开手机,功能一切正常,并没有坏。她把手机还给周阿婆,对她说:“阿婆,手机好好的,没有事呢?”
周阿婆收好手机,满是疑惑,她自己在那嘀嘀咕咕:“没坏咋个听不到娃娃的电话?”
云秋听到这话,只觉得有什么给了她的心一击。
她抬头望向落了还剩半个的残阳,对周阿婆说:“阿婆,天黑了,到我家坐坐。”
周阿婆摇摇头,她站起身说:“不了不了,我该回家了,小秋早点回家,阿婆先走了。”
云秋说了一句阿婆慢走,目送着她离开。她劳苦一辈子,她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苦了一辈子,现在好起来的生活却不是他所希望的。
云秋始终没有告诉周阿婆,那些糖已经过期了。
回家吃完晚饭时,云秋和云老太坐在小院里的葡萄架下纳凉。
云秋掰开一个石榴,将一半递给云老太,她问:“奶,周阿婆家的振业大哥是不是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云老太将剥出的石榴籽用一个瓷碗装好,推到了云秋面前。
她抬头想了想,说:“好像是有几年了吧,记不得了。”
云老太没坐多久就回屋睡了,还不忘叮嘱云秋早睡。
云秋躺在凉椅上,轻摇着手中的蒲扇。
明月高悬,月关如瀑水般倾泻。快到中秋了,云秋的心随着这月光沉下去。
再次听到周阿婆的消息是在一年后。
当时云秋把手里的工作处理完,就接到了云老太的电话。
云老太说振业小子的妈走了,前天晚上走的。
云秋问:“这前段时间人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
云老太说:“世事无常,振业小子他妈个把星期前去地里讨菜,摔了一跤。振业两口子回来把人拉去医院,治了没几天就走了。周家现在在办丧,你看有时间就回来帮帮忙。”
云秋应了声,说明天就回来。
云秋去了周家葬礼,人很多、很闹。
云老太找到云秋,把孙女带到她的小姐妹圈。
云秋听着一群小老太太聊天。她们聊天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人老了,不中用了,一下子就去了。’‘这人啊,还是趁着能多吃点就多吃点吧,以后就一抷黄土吃不上了’。
云秋在一堆小老太太里发出了由衷的认同,生命确实短暂且脆弱。
云秋莫名想起一句话:正因为死亡与离别来得那么容易,生命显得那么珍贵,而亲情却又那么难得。
云秋吃过晚饭就回家了。在回家的路上她遇见了许多小朋友,这些小朋友接触网络太早,拿着大人的手机正追求一个潮流。
云秋听着手机里传来歌曲的高潮部分,停住了脚步。
“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可都被远方的风吹走了/山那边是什么/是儿女高楼坐/把她遗忘在深山里的角落/河那边是什么/是娘家的村落/她裹着小脚跨不过那条河/天佑黑了才也凉了/她等的人何时能回来呢/炊烟飘过/煮饭的柴火把腰压弯了/压弯她的不止柴火……”
这首歌是周林枫的《阿嬷》,云秋听过,她也爱听这首歌。
云秋回到家,上了二楼小阳台,太阳刚要落山。她思绪回到一年前,她记得她问过周阿婆,为什么一直在着坐着,还一坐就是一整天。
当时周阿婆看着落山的太阳,说:“在这坐着,等小业回来了,我就能看到,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连声音也很少听到过。”
云秋不知道周阿婆在村口坐了几个春秋,又从早到晚看了几个春秋的日落。她一直在盼着她那在异乡拼搏的儿子、儿媳以及孙子孙女能回来看看她。
云秋低下头,目光正巧落在那颗榕树下,她仿佛又看到周阿婆独自坐在大榕树下,等着日落,盼着明天的太阳再次升起,数着儿女归家的倒计时。
云秋再抬起头时,残阳半去,这次等日落的人换成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