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里的年味

“快点起床了，得领你们赶集洗澡，去的早水才清，咱先洗澡再去给你们把头剪了。”母亲站在床边上喊着。我们都懒洋洋的趴在被窝里，俺大姐说:“我们要去矿上的来宾澡堂洗澡。”二姐接着说:“就是的，街上的澡堂子里人挤着人腚挨着腚，还有一股难闻味道扑鼻而来。”我很自信的说:“我等俺爸的同事，那位漂亮的姨姨带我去来宾澡堂洗澡，我要跟俺哥一起去剪头。”两手插在我的棉裤腿里，正在煤球炉边帮我烤棉裤的母亲，不紧不慢地说:“平时你爸爸不忙，可以带你们去矿上的来宾澡堂洗澡，临近年关，你爸爸和他的同事都忙的脚不沾地，他们自己都顾不上洗个澡，你爸爸他们这两天就会发年终奖，才能实实在在的过年呀，还有年三十晚上放的烟花、走亲戚的礼物没买呢。所以，咱们先到街上的大澡堂子里简单的洗洗，就当洗头了，出来正好剪头。”我说:“我不去。”母亲温和的说:“你不去也没办法，别想着跟着你哥哥屁股后面瞎跑，街上有各种各样的吃食，回头剪好头了我给你们买。你哥哥他是破小子，等傍晚村子里来剃头匠了，让人家给他推个平头就行了。赶紧起床，趁着棉裤烤得热乎乎的。”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街上澡堂子里已经跟着火了似的，雾气弥漫，大人在喊叫，小孩子在哭闹，一片噪杂。母亲领着我们心急火燎的在大池子里涮一涮，娘几个都一头湿漉漉的就出来了，好在理发店就在澡堂子隔壁，没感觉到多么冷，而且剪头的队伍排地不算长。母亲在理发店门口给我们每人买了一个烧饼，在那里先吃着等待。至今依然记得那烧饼上洒满了白芝麻，吃起来口齿生香。

在上初中之前，我的头型一直是革命英雄刘胡兰似的学生头，两个姐姐是露着耳朵的风凉头。剪好头出来，我一边走路一边摇头，还两眼使劲往上翻着看自己的刘海，母亲和姐姐们不知道在说什么得意的事，都在笑。“卖包子油茶喽，香酥可口的炸油条！”耳边传来一阵阵叫卖声，我们就不约而同的进去了，吃了个热热乎乎。母亲说:“食不多言，都赶快吃吧，一会儿带你们去百货商店瞅瞅，给你们每人买一件荒年新，如果买不到合适的，咱就扯布做，给裁缝店加两块钱就可以加快两天，也不耽误过年穿。”

在挑挑拣拣中，我们都卖到了自己心仪的花褂子，还给在家里玩耍的俺哥买了件滑雪衫棉袄。只有母亲自己什么也没有买，但是，她脸上却一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跟她自己穿上了花衣裳似的。

“买年画！”母亲恍然大悟。我们就跟着她的脚步来到卖文具的柜台。伟人的画像一定要买，一位老神仙长长的胡须，手里拖着个大而圆的桃子，笑眯眯地拄着拐，母亲说那是福寿图，当然要买。姐姐们都在看她们的偶像，一个要买周润发，一个要买郭富城，一个胖娃娃坐在金光闪闪的大鲤鱼上，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眼球，我不容置疑的说::“我要买这幅画。”母亲说:“行，看好了咱就买。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老爷的图像也一定得买。”

在母亲的带领下，我们早饭吃得小肚儿圆圆，买的满满当当地往回走。到家还没到晌午呢，母亲一刻值千金似的，开始找竹竿，找鸡毛掸子，拿来洗脸盆、毛巾、扫帚，只见她把鸡毛掸子绑在竹竿上，她自己勒着围裙、头上顶着毛巾，把我们的床铺都掀起来了，她要开始打扫卫生，怕落被子上灰。母亲在有条不紊的从屋顶、墙角挨个清扫，然后，脚步轻悄悄地端来一盆水，像智能洒水机一般，均匀的洒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片刻，待水和土黏合在一起了，她才拿着扫帚犄角旮旯的打扫。

“叮铃铃，叮铃铃。”父亲骑着自行车回来了，母亲也刚刚干完活，她把头上那条蓝白相间的毛巾扯下来，使劲的甩了甩身上，又跺跺脚上的浮土，舒口气笑眯眯地说:“我这就去熬些浆糊，回头你把年画糊上墙，咱亮亮堂堂的迎年。”说话间俺爷爷走来了，他扯着嗓子说:“庄里恁娘把晌午饭做好了，都不知道去吃饭吗？还得挨家喊。”老实巴交的母亲非常歉疚的说:“俺上午和他婶子一起都带孩子们去赶集了，回来又忙着收拾家里，也没注意到桌上座钟啥时候敲的十二下。俺大（爸爸）您先回吧，俺这就领着孩子们都过去吃饭。”

小时候的我们从放寒假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俺奶奶家吃饭，堂姊妹十几人咋咋呼呼的争着吃，可香了。鉴于对天神的敬畏，大人们和面做年馍、炸杂果什么的，根本不让我们围跟前，生怕童言无忌的我们哪句话说错了，会不吉利。我们吃完饭就几个人一桌打八张（扑克牌游戏），院子里一张大桌子，一群小毛孩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拉开年的序幕。或者围着俺奶奶的堂屋捉迷藏，要么就去前院小商店里买花炮回来放，反正俺奶奶家里一整天都充满着我们的欢声笑语。奶奶和俺娘及婶子们在锅屋里忙的不亦乐乎，炊烟袅袅，香气四溢，交织出一幅和谐温暖的乡村年景图。

年味是什么，年味是和发面蒸年馍、蒸团圆、拌各种馅子、杀鸡、逮鱼、砍猪肉、放烟花、贴春联……是始终表情温和的老保姆俺奶奶，端上来的一盘盘香喷喷、脆酥酥的杂果、馓子、麻花儿，还有五香瓜子、原味花生、江米糕，一盆盆猪蹄子、猪肚子、羊肚子、羊小肠、烧鸡、烧鱼、红烧肉和牛蹄筋，浓浓的年味融入了一大家人的温馨时光与岁月绵长。

时光好不经用，转眼已是半生。旧时光里那饱含温情挚爱的年味，那些浸入味蕾的香甜记忆，以及被收拾得空气清新那迎年的老屋、为了让少不经事的孩子们体面过年而忙碌的父母亲、无忧无虑的我们那群小毛孩，一直是我人生中最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