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春蚕豆

“豆子酥含绿玉凝，江乡风物最先称。”家乡的蚕豆，在春天的味蕾盛宴中, 是最闪亮的主角, 它真的是鲜嫩可口, 令人回味无穷啊！

当夕阳西下，天边仿佛烧起了一场寂静的火，但它只温暖，不灼人，它暖了归鸟的翅膀，照亮了游子的远方。这个时候，我们都放学回家了，“叮铃铃，叮铃铃！”是父亲下班回来了，自行车的前把上还挂着一长条肉呢。当然，母亲也从地里干活回来了，她路过自家菜园时，会薅几棵春蚕豆回来。每棵蚕豆枝上都还缀着蚕豆花，那浅紫泛着微白色的蚕豆花蕊边有像墨点一样的黑色，花瓣像两扇扑闪扑闪的翅膀，整个花朵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立在蚕豆枝条上，花仙子似的，特别漂亮。母亲刚走到院子里就安排我们都回堂屋写作业了，让父亲去劈些柴火备着，或者去给老牛喂草什么的。而她自己呢？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锅屋门口摘蚕豆、剥蚕豆米，把蚕豆棵子放旁边留着喂牛。母亲总是怕耽误我们学习，极少让我们哪个去给她搭把手。

可是小时候的作业特别特别少，仿佛一转脸的功夫我的作业就写完了，然后，少年懵懂的我就迫不及待的打开那台老态龙钟的黑白电视。母亲应该是听见电视里的声音了，就喊我出来别吵着姐姐哥哥和表哥学习，让我去俺二奶奶家，给她送一碗新鲜的蚕豆米。母亲经常念叨着二奶奶的好，说俺奶奶家离得远，而且俺奶奶特别忙，根本顾不上我们，多亏了俺二奶奶，平时他家有什么改样的都给我们小姊妹几个留着，母亲下地干活时间，不放心我们在家瞎鼓弄，也得劳烦俺二奶奶看着我们……在我母亲心中是数不尽俺二奶奶的好。当然，我也非常乐意去俺二奶奶家。于是，我就端着蚕豆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了，隐约听到母亲在我身后的叮咛声:“慢慢的走，不能那样跑啊，别端豁了！晚黑来了，别在你二奶奶家吃饭了！”可我自顾自的小跑着，完全把母亲的话当作了耳旁风。忽然一个趔趄，差点绊倒了，好在一大碗蚕豆米在我手中安然无恙。

俺二奶奶只要看见我去了，那是满脸都乐开了花，“小妮子，你端的啥？我的乖乖，还怪能孩来，居然没端豁。”我凑近了说:“俺二奶奶，这是俺娘刚刚剥好的蚕豆米，是送给您的，留您晚上做了吃。”俺二奶奶心疼的说:“孩他娘弄几个孩子还养猪、喂牛、操持家务，多不容易，还想着我们干啥，剥好了就做给孩子们吃就是了，不用惦记我们。”我不由分说的把盛满春蚕豆的大碗往她怀里一推，就跑她家的摇椅上坐着去了。只见俺二奶奶把碗放在鼻尖上闻了闻说:“嗯，真好闻，一股清香。”看着她那神情专注的样子，那一刻，我也仿佛闻到了一股香气。俺二奶奶回过神来乐呵呵的说:“小妮子你等着，我把蚕豆米倒了，给你拿小孩酥糖果，你二爷爷前天从湖北回来时给你们买的，这两天没见你们来，这正好放碗里你带回家，和姐姐哥哥分了吃哈。”我雄赳赳气昂昂的说:“好的，一定不会端豁了！二奶奶，我们这几天得去上学，还没到星期天呢，所以您见不到我们。还有就是，您晚上一定得做蚕豆米吃哈！”俺二奶奶笑容可掬的说:“好，我马上就做，让你二爷爷也尝尝鲜，我俩一顿就吃完，嘿嘿嘿！你们记得好好学习，长大了都考大学，到大城市见见世面。”我郑重其事的点着头，俺二奶奶才放下心来似的说:“快回去吧，明天还得上学，今天晚上就不留你吃饭了。”

我端着糖果小心翼翼的走回了家，到堂屋先把糖果给自己分好，装兜里，就赶快跑到锅屋里帮忙烧锅。虽然锅底下的火经常被我烧的奄奄一息地样子，可是母亲从来都不埋怨我，更不抱怨什么，她总是会及时出手，让火苗重新燃起。而我就坐在锅门口一边看着锅底下的火，一边看母亲有条不紊的把带着很多肥肉的猪肉切成片，让那白白嫩嫩的猪肉片子整整齐齐的躺在盘子里，把葱姜蒜切成丁放碗里侯着，待大锅烧的非常热了，母亲像是在做准备工作似的，用锅铲子往空空如也的锅里来回铲几圈，那声音“噗啦噗啦”的在锅里回响，然后，才把猪肉片和葱姜蒜一起放进锅里，就听到“滋啦”一声，一股白烟袅袅升起，一阵香味扑鼻而来。紧接着放从小卖部里打来的酱油和一小嘬盐粒子，用锅铲子在锅里来回翻滚间，迅速倒入一大碗刚刚剥好的蚕豆米，把它和猪肉片混在一起搅拌均匀了，赶快放一碗压井水，再往锅底下扔一些引火用的玉米皮，大火把锅顶开，蚕豆米和猪肉片一起“咕嘟咕嘟”地唱着歌儿，才盖上锅盖，往锅底下放两三根木头，小火慢炖。有时候母亲还会贴上一圈死面喝饼子，如果觉得菜汤多了不够香的话，母亲会赶快到东屋里抓一把细粉（粉丝）放进去。待细粉（粉丝）熟到透明敞亮时，锅里的春蚕豆也都微微地咧开了小嘴，它们十分惬意的徜徉在肥嘟嘟的猪肉片中，“噗呲噗呲”哼着小调儿，又像是在说:“我要出锅了，欢迎品尝啊！”

我们围坐在桌子的四周，每人一碗面条、一碗饼子，或者桌子中间放一盆喝饼子，就着和猪肉片一起红烧的蚕豆米，母亲像园丁一样，勒着围裙在站跟前，长长的舒口气，笑眯眯地说:“都慢慢的吃，小心蚕豆米中冒出来的菜汁热的很，都别烫着嘴了。吃饭时都不要说话，以后到外面做事，也都少说多干。”我们一边默默地点着头，一边有滋有味的吃着蚕豆米。父亲指了指自己跟前的板凳说:“赶快坐下来吃饭吧，快来尝尝蚕豆米香得很。”说话时那美滋滋的表情和温和的口气，又好像是让母亲别叨叨了，知道你在家也辛苦了！

母亲用土锅烧出来的春蚕豆，每一粒蚕豆米都是鲜香的、软糯糯的，它沾满了猪肉的醇香和自身的清香，哎呀，反正那股子香劲吃起来口齿生香，让人垂涎欲滴啊！

时光荏苒，人已不惑，炊烟依旧。但每每有幸吃到那久违的蚕豆味儿，总觉分外亲切，仿佛还在家乡，仿佛亲人都在身旁，仿佛时光永远不老，仿佛自己仍然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