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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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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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萼园竹影

萼园原是陈氏宗祠(昔日的政府办公旧址),主人陈雁球先生世代书香,祖父陈熙台是前清举人,曾任诏安县知事,陈雁球承先祖室名,故称萼园。认识陈雁球老师的时候,大家都叫他“球哥”。他师承同邑名画家沈汉桢,早年在县潮剧团供职,专画幻灯,业余潜心绘事,惯以书入画,尤善画梅兰菊竹四君子。我调宣传科之后,与本邑书画家多了一些打交道,雁球老师为人热情,勿论公务私邀皆不吝笔墨,到后来我们玩成了忘年交,我更习惯称他“球师”。

交往多了,球师便常踏着月色来访,谈画、论诗、话人生,无所不聊。我家在康华路,自建房而且交通便捷,球师一来常常呼三四艺友来聚,谈天说地,欢声笑语,可谓春风满座。这位被称作“闽南第一竹”的老画家,兴之所至便展纸挥毫,尽情挥洒,常常佳作迭出,画毕分赠在座各位,宾友皆大欢喜。

第一次看他画竹,是在我家中。当时,朋友急要一套“君子四条屏”,市面上找不到满意的作品,想将所需构图请球师现场创作。彼时萼园正在修葺,电话里他连连推却:“乱得很,无处铺纸,笔墨难寻,印章也不知所踪。”我赶忙接话:“来我这儿吧,有画案,您画,我即刻刻印。”在我的坚持下,球师那天晚上如约而来,他画画,我刻印,朋友所急就这样化解。那两枚印章从此就成了球师以后在我家创作的专用标记。

他提笔时,眼神不像在端详宣纸,倒似与一位沉默多年的老友静坐。笔锋落纸,时而重若崩云,时而轻似蝉翼,竹的劲节与叶的灵动,便从这轻重徐疾的节奏中悄然生长出来。那不是摹写物象,是将记忆里的风声、此刻窗外的月色、叶尖想象的夜露,与胸中无名的情绪,一一敛于笔端,再从容不迫地流淌出来。画至酣畅处,他竟移步起舞,进两步,退三步,手中笔杆如指挥棒在空中轻扬,口中念念有词:“能出埠,能出埠!”仿佛在指挥一场唯有墨竹与心神聆听的交响,那神情全然是孩童沉醉于游戏时的纯真。这份“玩心”,正是他画魂的底色。他画竹,不为状其形,而为传其“态”,一种生命在光阴中舒展、抵抗、摇曳又安宁的根本姿态。有人说球师是诏安画得最快乐活得最快乐的人。这个快乐,缘于对生命的感悟。他博闻强记,具真性情,尤善“说古”,乡土故事常常被他讲得绘声绘色,特别是讲轶事别史更是幽默风趣。说到兴起,八十几岁的老人眉飞色舞,不禁令人感慨万分。

前些日子,“闽粤食府·墨香诏安”美食主题书画展上,陈雁球先生那幅《梅韵依人》独占清辉,整幅画梅枝全以书法笔意写出,顿挫转折间力道暗涌,可谓得梅疏影之姿,蕴梅暗香之妙。一天酒后我开玩笑说“球师,您平时画给我的都随意应付,要展览的就画得这么用心,差评差评!”球师淡淡的说“画画有时并不是每一幅都画的好。”结果画展一结束,球师便来电,声音里透着孩子气的急切:“不是说喜欢这一幅吗?我带过去给你。”这份毫无雕饰的赠予之心,于我而言便是“舐犊无痕”四字最温润的注脚。

球师学画其间,阅览大量诗词,通晓音律。诏安名学者吴秋山、谢继东,画家沈荣添、高继文都是他的姻亲,经常出入萼园,亦使球师自幼备受熏陶。长成之后使得球师的诗心,成为流动在笔墨间的另一脉清泉。他数十年前的旧作常能脱口吟出,平仄起伏间,可见岁月沉淀的温润之光。诏安诗人许沙洛赠诗云:“意与浮云同淡泊,心将香雪共晶莹。”我第一次拜访萼园后,心有所感,亦填了两阕词相赠。一为《减字木兰花》:“幽篁放逸,携手春风同入室。弄月新枝,恰似含香出碧池。冰心玉质,写得虚怀欣自得。艺境清奇,画料诗源墨自知。”另一是《满庭芳·萼园初访》,中有“谈风月,从容酣畅,童趣画眸清”之句。他自此在我家作画后便常常嘱我题诗。有一次,他罕见地画了一幅带有破土新笋的墨竹,生机勃发。我即兴口占一绝:“千钧石作伴,摇曵亦生姿。篁里常励节,凌云自有时。”他提笔便将这首诗题于画上,墨迹与诗情相映。后来他告诉我,他最喜欢“凌云自有时”这一句,说竹子的心思被道破了。

球师的诗心也渗透对万物的理解。他曾说过,画竹的每一过程都充满诗的意象,一切都在似与不似之间才是妙境。有时,他甚至将这份诗心延展至生活琐细。那天,在萼园里聊天,他忽然指着庭中一丛被月光照得剔透的竹影,说:“你看,那是夜笺上的瘦金书。”我顺他目光望去,果然见风过处,竹影摇曳,宛如一行行灵动而又孤峭的墨字,正在天地间无声地书写。那一刻,我深感他的世界已被诗性完全浸透,物我界限消融,万物皆可入画,亦皆可入诗。

球师老而弥壮,蓬勃的创作激情使他在当地声名颇著。萼园昔日的清静,难免与世俗的“商品性”悄然邂逅。对此,他自有一套通透而质朴的“悟道”。曾闻人议论他的竹画“画得太密”,嫌其不够疏朗简淡。他听了只是笑呵呵:“人家是花钱买的,画得太少也不行,总得让纸上热闹些,至少回心意。”亦有人劝他,以他的名望与功力,当提高润格。他却淡然摇头:“标价高了,人家买不起,有何用?画一旦上市场的秤,心思就重了,笔下竹子的魂反而轻了。我这竹子,是长在诏安土里的,不是长在价目表上的。”他曾嘱我刻过一枚闲章:“坚直何曾草木知”。这七个字,说的既是竹不为人知的坚韧挺直,亦是他对自己艺术与心性的期许——坚守本心,又何须喧嚣的知赏?

这份通透的清醒和豁达,滋养着他的艺术,更塑造了他面对生命幽深之处的态度。记得有一回,他忽然悠悠地提起一桩心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那一百多岁的老母亲可能这次捱不过去了,到时她走的时候……”他望着门口的竹影,缓缓说道,“我心里头是满满当当的,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他转回头看我,眼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困惑。我一时语塞,心中想,哀恸或许未必只有眼泪一种形状,对着这满园的竹子,画了一幅又一幅。笔下的气是静的,墨是润的,他母亲若能看见,会懂的。这或许就是球师的哭法吧。那一刻,一种至深的情感,如何被他用艺术的管道疏导、升华,最终化入了这疏疏落落的墨竹里,成为一种无言却更绵长的纪念。

球师性格爽朗,我们常喜欢与他开玩笑。一回外地媒体来访,文联林主席嘱我接待。有位小编好奇:“陈老师,您怎么有陈岸舟、陈雁球、陈雁洲三个名字?”球师压低声音,眼里闪着顽皮的光:“还不止呢,大家都叫我球哥。”我接话道:“这三个名字,一个是父母给的,载着家族温情;一个是以‘雁洲’之名行走画坛;还有一个嘛,是年轻时用来交女朋友的。”众人哄堂大笑。“哪个都是真的我!”球师抿了口茶,笑道,“就像竹子,你说它是草是树?它不在乎,只管自己长得自在。”在萼园待得久了,球师其人,便是这静谧中最生动、最鲜活的景致——他不只是坐卧于竹下,更似从竹根旁生长出来的一竿老竹,历经风霜,却将岁月的沉淀悉数化为通透的“玩性”与豁达的“养性”。这位八旬长者有一次曾一脸认真地与我约定:“等你退休,大概还得十二年吧?到时咱们找个热闹街口,支个摊子,一起卖春联去!我写,你卖,或者你也写,岂不快活?”他说这话时,眼中毫无玩笑之意,只有对未来可能性的明亮憧憬与热切期待。我渐次明白,他笔下的清逸之竹从何而来。缘于他将自己活成了一竿竹——空心以纳世情纷扰,有节以守本心澄澈。

昨日黄昏,我再去萼园。夕阳西下,辞别时回望,他的背影已与满园竹影融在一处。我忽然了悟:这萼园的竹影,水墨潇洒,深浅浓淡隐现井然,益见其虚怀寂静、高风亮节之品格。球师有旧作《减字木兰花·咏竹》云“清风无力,寒碧萧萧声入室。月透新枝,疏影横斜铺半池。凌云气质,淡泊情怀尤自得。笛韵清奇,坚直何曾草木知。”就是他一生最真实的实践印证。

前些日子,依球师诗韵,我填得一阕《满庭芳》,谨录于此,愿萼园竹影长青,诗画常新:

舐犊无痕,萼园义德,一轮圆月分明。忘年诗韵,林壑惯秋横。寒夜挥毫似舞,常温酒、纸里金声。陈年砚,年年春笋,祝海晏河清。

争鸣,刀未老,幽篁劲节,处处留情。愿翁雪童心,不负初盟。往事千寻塔上,东溪水,仙鹤衔倾。徒今夜,酡颜余墨,相对又三更。

注:球师住萼园,我住义德居,此阕为两地情谊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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