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鸟

家里庭院种了一株三角梅，已经有十多年了，长得有点“疯”，女儿一直开玩笑说种了一株假花，绿油油的，很是茂盛，偶尔开花也是象征性的点缀几朵。前几年我狠下心来控起了水，终于三角梅开成了花的样子。起初还只是藤蔓间缀着些零星的、怯怯的苞，常常一场无声的细雨过后，就泼辣辣地炸开了一片。花色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殷红，厚甸甸的，一层压着一层，将西边半壁墙都快染透了，望去竟像一幅晾晒着的、还滴着水彩的织锦。花开多了，观赏的意愿就强烈了起来，有时常常搬个小梯子，这里剪剪那里修修。一天，在这有些霸道的花云深处，我发现了一个静静地悬在那里的敞口的巢，不是燕子那种泥疙瘩，是敞着口的，用细枝和干草编得松松的，一眼就能望到底。嘿，这里头还有几个鸟蛋。

我连忙把这消息告诉妻，她马上让我拍下来，又传给在外地读书的女儿，一个下午，他们都在讨论这是什么鸟？怎么会在这里筑巢？这些蛋会出小鸟么？

过了几天那巢里传来极细弱的“唧唧”声，须得屏息凝神才听得真切。我常常中午在客厅休息时静静的分享这微弱的生命之音，心里想着这浅浅的巢，是如何坦坦然然地盛着天光云影，盛着忙碌的、绒羽啾鸣的蓝天梦。

几日后，再拨开枝叶，便看见三张嫩黄的喙，齐齐地从巢沿探出来，张成小小的、饥饿的圆圈。那喙的边缘还带着些透明的质感，宛如初绽的花萼。亲鸟的忙碌便加倍了，两个轻巧迅疾的影子几乎片刻不停地在花丛与远天之间划出无形的线。它们衔来的，有时是扭动着的小虫，有时是饱满的草籽。喂食的当口，那清亮的鸣叫便暂时休止了，只有翅膀拂过花叶的“扑簌”声，和雏鸟满足的、吞咽般的细微声响。三角梅的殷红，衬着那嫩黄待哺的喙，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柔。

它们的羽翼日渐丰盈。原先那层松软的、淡黄色的绒羽下，渐渐钻出灰褐色的正羽来，整齐地排列着，像披上了一件细密的蓑衣。它们开始在巢中不安分地挪动，扑扇着稚嫩的翅膀，将那敞口的巢扇得微微晃动。终于在一个朝露初晞的清晨，我看见其中最大胆的一只，颤巍巍地立在了巢的边缘，小小的胸脯急促地起伏。它犹豫了许久，仿佛在掂量风的力道与世界的辽阔。终于，它纵身一跃——那第一次的飞翔，并非优美的滑翔，而更像是一次笨拙的、却义无反顾的投掷。它在空中慌乱地扑腾了几下，竟也稳稳地落在了几步远的石榴枝上，然后发出了一声清越的、仿佛自我鼓励般的啼鸣。不出三五日，那巢便空了，只余几片细羽和柔软的干草，在风里轻轻地颤。

好在巢空了，那对亲鸟却并未立刻离去。它们仍常在院中的枝头盘桓，鸣声里少了焦灼，多了几分悠然的调子。直到去年夏末，亲鸟也飞走了，热闹忽然没了，院子里静得有点不习惯。妻说“这巢……是鸟儿一年的念想，也是我们院子里的一份‘和气’。”我有时再修剪花草，总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一处枝条，怕碰坏了那个空荡荡的旧巢。心里头，总存着一点念想：它们明年还会回来么？这空巢，像个小小的、悬在那儿的问号。

妻说的“和气”，让我心头一动。是啊，我们让渡出一段花枝的繁茂，换来的可能是四季更迭里一份笃定的期待，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无言的守约，就像我们的先民，在垄亩间拾首，见“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见“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心中涌起的，大约便是这般的“和气”罢。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悲悯，而是平视的、将自身也看作天地万物一员的相安与共喜。如今我这小院里竟也暗合了那古老歌谣里的一脉温情！

今年秋末清晨，我忽然又听见了那熟悉的、清亮亮的鸣叫！我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望过去——可不是嘛！那两个灵巧的影子，又在花枝间忙碌开了。它们回来了，正绕着那旧巢飞进飞出，嘴里衔着新草叶，看来是在修补它们的老房子呢。那一刻，我心里暖烘烘的，像迎接久别重逢的老友。更妙的是，院角树下拴着的黄犬“六一”被这鸟鸣引得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友好的咕噜。那鸟儿竟也不怕，反而叫得愈发清亮起来，仿佛在与这沉默的伙伴，进行一场无需翻译的、晨光里的问候。这光景，比起林间那些彼此戒备、争鸣竞啭的鸟声，不知要亲切和睦多少倍。

我不再去追究它们到底是哪一科的鸟儿。它们当然是“好鸟”。好在那坦荡敞亮的居所，毫不设防地托付给庭院主人；好在那清亮悦耳的啼啭，是赠予晨昏的无价丝竹；更好在它们那从容安然的气度，能与一丛花、一只犬、一对寻常夫妻相处，酿出这般活生生的、可触可感的祥和。它们来了，又走了，留下了巢，也留下了一份轻轻的托付。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护住这一隅安稳，等待下一次，那熟悉的身影破开烟雨，径直投向这片殷红的花云，发出一声仿佛归家般的、清亮长鸣。

这小小的院子，因为这一窝鸟，好像有了约定。我们守着这方寸之地，看生命来来去去，在退让与包容之间，寻得一份热闹的安宁。那旧巢悬在红花深处，不再是一个空壳，而是一个信物。天地何其大，我们只需各自在自己的轨迹上安然前行，却期待在某个交会的点上，存着一点光亮，一份无声的、长久的诺言。这大概就是最平常，也最珍贵的相处之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