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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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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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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钟旧表

家里林林总总堆着许多旧表,未曾细数,约有几百枚罢。它们的来路,各有各的机缘。

其中一大半是老同事沈老师送来的。那时他抱来沉沉的一大箱,说是新华书店弄堂口修表老师傅老徐的“家当”。沈老师是学物理的,常去老徐那儿修表谈天,成了忘年交。老徐这人,从解放前就在“亨得利”当学徒,手上经过的表怕是不计其数了。退休后,他在那弄堂口一隅又摆了二十来年摊子,前些时候,他手抖得实在厉害,连镊子也捻不稳了,终于彻底收了摊。这一辈子积攒下的工具、零件,连带许多未曾修好或待修的老表,不忍散作垃圾,便一股脑儿让沈老师拉了回来。沈老师说:“这些都是好东西,搁在不懂的人手里,白糟蹋了。”他自己留了一些,余下的,知我或许能懂这份心意,便送到了我这里。

后来,也不知怎么传开了,便有朋友将家中闲置、早已停走的表塞给我……眼神里还有些许托付的意味。就这样,这些旧表,仿佛并非我刻意去寻访得来的,倒像是时光长河中走散了的故人,带着各自的记忆与故事,零零星星的,辗转着,寻到了我这儿来。它们静静聚在我的案头,不知不觉,竟成了一个小小的天地。

每一枚表,都是一个静止的世界。有的黄铜的表壳上,常蒙着一层如岁月绒毛般的灰;有些玻璃面裂着细密的纹,对着光看,会漾开一片幽微的晕。蒙尘的玻璃底下,那金色的、银色的、或是泛着铁锈痕迹的指针,都凝固在一个莫名的时刻——也许是某个清晨的八点一刻,也许是深夜的十一点四十。那三根针的姿态,像一场骤然被施了定身法的舞蹈,保持着最后一瞬的悸动。每一个这样的静止,都仿佛是一个故事的开关,藏在厚厚的尘埃下面。看得久了,心里便悠悠地痒起来,生出一种不自量力的痴想:我,能不能做那个唤它醒来的人?倘若能让那指针重新画起圆来,那中断了许多年的光阴的涓滴,是不是也能悄然续上?

于是,我寻来最简单的工具:一盏可弯曲的台灯,一块防止刮擦的软垫,几把大小不一的镊子,还有一套小起子。凭着一本被翻得毛了边、纸页发黄的旧版《钟表修理入门》,我就这样,怀着几分忐忑与更多的好奇,懵懵懂懂地,跌进了那个方寸之间的、精微的金属宇宙。

这实在不是件易事。那是一个精密到近乎严苛的世界,容不得半分莽撞与心浮气躁。第一次撬开后盖,看到那芝麻大小的齿轮、细若游丝的弹簧、米粒般的宝石轴承,密密地嵌在方寸之间,我只觉得目眩神慌。放大镜下,一点微尘便如山石,一处锈迹便是症结。我用镊子尖儿轻轻地拨弄,像是在探问一个沉睡灵魂的梦境。那些齿轮彼此咬合得天衣无缝,遵循着最古老、最严格的契约,一个推动另一个,一环紧扣着一环,将无形无质的时间,咀嚼成等份的、细碎的步子,再从三根针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踱出来,给世人看。常常是对着一个卡死的齿轮,一坐便是半日,用尽巧劲,它却纹丝不动,急得人额上冒汗,心里却要不断劝自己别急。这苦,是手艺的苦,更是修心的苦。它逼着你将散逸的神思,一丝一丝收束回来,全部贯注在那针尖大的天地里。好在认识了舜波兄,他开了一家修表店,我常常把自己拆开又装不回的零件包起来,拎到他店里,而每次他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往往带过去一大包,送回来的就是一枚重获新生的手表。平时搞些篆刻,手比较稳,一来二去,次数多了,渐渐就学会了简单的维修。

独自修好一枚旧表,虽苦却也乐在其中。当用放大镜检视每一个可疑的角落,给宝石眼点上一星儿润滑,吹走肉眼难见的纤尘时,将自己沉淀到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里。心跳、脉搏与手中这个微小宇宙潜在的律动逐渐合拍,突然“咔”的一声轻响,摆轮一次羞涩的颤动,酬答就悄然来临。那一瞬间,万籁俱寂,唯有那新生的“嘀嗒”声,从表壳里传来,微弱,却坚定无比,这声音初听微弱,但在修表人耳中,不啻于洪钟大吕,是宣告一个微小宇宙重启的乐章。我将它贴在耳边,那律动直接叩击耳鼓,仿佛一颗古老的心脏在我掌中复苏。这便是无上的喜悦,是耕耘者看到第一株破土嫩芽的狂喜。那一刻,不是我在修表,是表在修我;修我的毛躁,修我的涣散,将我弥散在尘世里的心神,重新清明而坚韧的收束到一处。

更大的乐趣,在于倾听它们的合奏。修好的表,我常常会校个大概,几十枚表放在一起,放在寂静的深夜,看,它们走时快慢不一,各走各的;听,嘀嗒声便错落交织,琤琤琮琮,宛如一道由时间汇成的溪流,在耳边潺潺不息。此时泡一壶茶,在这片声音的溪流里,什么也不想,只觉得自己的脉搏也慢慢融入了那一片宁静而热闹的合奏。不想光阴,竟可以有如此可亲可听的形态!

表修好了,又会觉得那些工业化生产的表带,无论是冰冷的金属链还是呆板的皮条,都配不上这些历经沧桑的“老先生”。于是,我又起了自制表带的念头。

选皮还是很有学问的。意大利植鞣牛皮温润,会随着时光产生蜜色的皴变;马臀皮光泽幽深,坚硬而矜贵;鳄鱼皮天然鳞纹,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画卷。得来皮料,先铺开,抚摸其上的纹理与触感,仿佛在阅读另一种形式的年轮。再用纸样仔细画出轮廓,以锋利的裁皮刀慢慢割下。然后便是漫长的磨边、封边、染色、打磨。皮边要磨得圆润如卵,涂上包边处理剂,再用打磨棒一遍遍摩擦,直到生出温润的光泽。安装表扣的环节,犹如画龙点睛,一个传统的针扣,或一个复古的折叠扣,都要反复比量,务求与表壳的气质相得益彰。当最终将修好的老表,装入亲手制作、犹带皮革清香的表带,扣上腕间的那一刻,感受是不同的。金属的微凉与皮革的柔韧,同时贴着皮肤;机械的韵律与手作的温度,在此刻圆满衔接。表,不再仅是计时器,而成了一件完整的、承载着双重心血的作品,终于又拥有了一件真正“活”过来的旧日艺术品。

家里孩子常常嫌这些旧表占地,还走时不准,多次让我上闲鱼找个后手。可与这些老表相处日久,我渐渐悟得它们最大的魅力,情所独钟恰恰在于那份“不准”。它们没有一枚能像石英表般分秒不差。有的每日快十几秒,有的慢半分,有的则随着发条的松紧,步伐时快时慢。它们计量着的,永远是属于自己的时间。那误差里,有手腕摆动习惯的印记,有几十年间的金属疲劳,如今,又加入了我修复的痕迹。每一枚表,因此都是独一无二的时空载体,走着一条只属于自己的、略带任性的旅途。

这多像我们各自的人生。谁的生命轨迹,能完全按照标准的蓝图实施的呢?我们的生命和际遇与性格,恍如手表的发条和齿轮系统,在时光中行走,必然产生磨损,必然会有快慢起伏,甚至会偶尔停摆。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追逐那个绝对精准、千篇一律的“标准时”,而是珍视自己独有的律动,在必然的误差与磨损中,依然保持前行。

情钟旧表,有时修好一枚就换戴一枚,它们不是什么名表却教人以谦卑,人不过是时间的短暂保管者;它们又予人以豁达,在浩瀚时空中,认真走好自己的刻度便是尊严。窗外星河流转,耳边嘀嗒绵长。在修复它们的同时,似乎也一点点修复着自己对生命、对光阴的理解——那便是于细微处见永恒,在误差中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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