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到走马村家访时偶得一方石砚。
那天家访后准备回校,在学生家院子角落后面那堆准备清理的杂物里,一蓬乱草底下,有个灰扑扑的物件硌了我一下脚。俯身拾起一看,是块沉甸甸的石头,沾着干涸的泥浆。拂了尘土,才看出方正的轮廓——竟是一方石砚。想必是谁家嫌它笨拙老旧,便随那些断砖残瓦一同扫了出来。砚身粗朴得很,无丝毫雕饰,石质也非名品,只是最寻常的青麻仔石,边缘还被岁月磕得有些参差。我一时心动,便把它带回了家。
“得”了此砚,我把它在清水里浸了几天,待用旧牙刷去全部泥污后,石身显出一种温暾的、内敛的灰青色,像阴天将雨未雨时的天空,也像远处静默的山脊被暮色融化后,留下的那一片最沉着的影子。砚堂是浅浅的一片凹,不甚光滑,留着些极细的、相互交错的痕迹,不知是当年匠人粗砺的凿痕,还是后世无数墨锭执拗留下的的研磨轨道。我剪了块旧羊毛垫,权作砚床,顺手它安置在书案的一隅。它便那样静静地卧着,与案上其余的文房清玩格格不入,像一位布衣的老者,误入了鲜衣怒马的少年场,却也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安稳。
第一次用它,是春节前写春联。那天特意研墨写联,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只是无端地想看看,这块顽石究竟还能不能“醒”过来。当水滴落在砚堂,墨锭轻缓地打着旋儿时,它有些“吃墨”,墨色散开得迟疑、干涩,仿佛这石头沉睡太久,连梦都是板结的。渐渐地,一圈幽幽的、润泽的乌光便从石心深处晕染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亮,竟似一方深不见底的古潭。那墨香略带一种沉静的、近乎土地与苔藓的气息,混着旧木头与远年雨水的气味,在书房里悄然弥漫开。
听着墨与石相磨那极细微、极匀停的沙沙声。我忽地想起了宋人程颢那句“万物静观皆自得”,春联一会儿就写完了。在这方粗石砚之前,笔的飞动,墨的流走,纸的承载,似乎都是“变”与“动”的;唯有它,是这场文墨风流中那个托底的“静”,是那不变的“止”。所有的灵动飞扬,最终都须归拢于这一隅沉稳的凹陷之中。此后一段时间,有了这方石砚,我喜欢上了研墨,这研磨,也是一种无言的修持。
这砚,也曾借出一段时间。当时我住在大菜园,隔壁新搬来一位租房练书法的年轻人。一日黄昏,他来敲门,神色间有些赧然,商借一方砚去应急。我目光扫过书案,几乎未加思索,便指了指那方青石砚:“若不嫌粗陋,拿去且用。”他连声道谢,用一方干净的布巾小心托了去。
砚台借出的那几日,案头空了一块,我竟有些不惯。那位置原先不觉如何,一旦空了,却仿佛整个书案的“重心”都失了,笔墨纸印都显得有些轻浮。这才愈发觉得,这粗石砚的“止”与“定”,原是这样无声地镇着一方天地。
约半年后,年轻人来还砚。他将砚台洗得格外洁净,几乎显出些生分的青白,那层温润的旧气,似乎都被他用力刷去了几分。我笑着接过,那熟悉的沉甸甸的质感重回掌心。这短暂的别离,像一次小小的试炼,让我在“失而复得”的轻微悸动里,更清晰地看见了它的不可或缺。它身上似乎又多了一层另一种光阴的印记,与我的、与前人的,叠在一起,却并不冲突,反而让这石头的生命更丰厚了一层。我突然想起古人有“宝剑赠英雄”的慷慨,我这不过是一方粗砚的寻常借还,却也隐隐有“物得其所”的欣慰。它不再是独属于我的秘玩,而是在流转中,证明了它“可用”的朴素价值。
何以为砚?以此石观之,曰:承千古之磨砺,守方寸之静深,显造化之朴拙,通人情之微澜,成笔墨之根源。它耐得起无数次的品味。
可品它的“地德”。它从山野中来,骨子里仍带着岩层的缄默与土地的厚德。即便置身书斋,被墨香浸透,它依然存着一缕未被驯化的“野逸”之气。这气息,悄然沟通着文人内心深处“居庙堂之高”与“处江湖之远”的两极。它非端非歙,无名无款,石质粗朴,搁在路边杂物中,与破瓦砾无异。这般的平凡,却自有其庄严。它不以色泽娱人,不以纹理炫世。这像极了世间许多可敬的物事与人,其价值,从不写在光鲜的表面。
更品它的“器格”。砚之为器,其德在“受”。受水,受墨,承受墨锭年复一年、周而复始的研磨。那坚硬的墨,在它温柔的怀抱里,化为了流质的乌玉。它默然承担着一切碾轧与消耗,自身却缓缓地、不可挽回地低下去,薄下去。那浅浅的砚堂,何尝不是一种牺牲的姿态?它耗尽自己,成就了笔下的烟云。这“承”与“献”,是何等沉默而伟大的秉性。
也品它的“静守”。在被我偶然拾起之前,它不知在尘灰与遗忘中静卧了多少寒暑。得来后,它亦只是静踞案角,不声不响。用时,它便润泽以奉;不用时,它便沉寂自守。没有一丝躁动,没有半分怨尤,仿佛它的天命便是等待,等待与一方墨、一管笔、一双手的因缘际会。这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含力量的、温润的坚韧。
后来,我把它送给了一位即将远行的学生。那学生性子有些浮躁,书却读得恳切。临别前,他来辞行,我思索该赠他何物。金银自是不宜,书籍又嫌平常。目光掠过案头,便落在这砚上。我告诉他这砚的来历,如何普通,又如何被我洗净、使用。“砚之用,在于承墨,更在于磨墨。”我说,“研墨须耐性,须匀,须缓,急不得,躁不得。你看这砚堂的凹处,便是光阴与耐心一寸一寸磨出来的。此去前程,未必尽是坦途,盼你每每心浮气躁时,能想起磨墨的道理。”学生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石块,压得他手臂微微一坠。他凝视着砚上那些天然的、未经修饰的瑕纹与磕痕,忽然轻声说:“先生,这砚……似乎不完美,却显得更真了。”我点头微笑,心中欣慰。他道出的,恰是这粗砚另一层深意。宋人赏瓷,爱其“雨过天青”的釉色中那难以名状的幽玄,亦爱哥窑开片中那“残缺”的纹理,视之为天成之美。这方石砚,不正像那古窑中一件朴拙的次品么?它的价值,正在其毫无矫饰的“不全”之中。真正的“完满”,或许正在于坦然拥抱这“天地不齐”的物性,如《淮南子》所言,“白玉不雕,美珠不文,质有余也”。
我那位学生,后来写信来说,他将那方砚摆在异乡书桌的显眼处,并不常用。但每每研究遇阻、心浮气躁时,便看着它,偶尔注些清水,随意研磨几圈。那沉静的灰色,那沙沙的微响,竟真有镇抚之效。他说:“它让我觉得,所有的功夫都不白费,都会像磨墨一样,在时间里留下看不见但确凿的凹痕。”他最近又在微信说“老师赠砚,我已受用近十年,已谙深意!今年回家,我把它再带回去给您。”
读罢信息,我望向窗外,心中一阵欣喜,我的那方砚又将回家了。它从废弃中被救起,在清水中苏醒,于我的案头承接过墨香,也曾暂驻于邻人的夜窗,最终携着这所有的记忆与嘱托,安身于一个年轻人奔赴前程的生命里。它依然无言,却已将它从大地深处带来的、关于“止”、“久”、“野”、“真”、“通”的古老偈语,在一次次磨拭与流转中,诲人无声。
这,大约便是一块石头,在跨越了废弃与拾得、使用与出借、赠予与传承之后,所能抵达的、最深邃的“砚”的意义了。
何以为砚?它是一个醒着的、行走着的、传承着的——精神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