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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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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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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印象

妻有两个娘家,缘于她自小从广东大埔被抱养到福建诏安。成家后,我每年也就一两次陪她到大埔,寒假里的春节期间去的较多。

车在闽粤的山岭间蜿蜒,窗外的景致,由疏朗渐渐转为青郁时,妻常坐在副驾浅寐,嘴角总着一丝归乡人特有的安宁。这趟每年一次的旅程,已经重复了十多年,像候鸟循着看不见的线,年年飞到粤东这片叫“客家人的香格里拉”的大埔。于我,它不只是妻的娘家,倒更像一本年年续写、常读常新的风物志,纸页间浸着瓷的凉、牛肉的暖、草药的香,还有那缭绕于市井巷陌、渗透在砖瓦缝隙里的人间温情。

落脚后安顿完毕,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逛大埔老街的瓷器店。这里的店大多是旧式的,门脸不大,里头却幽深。光线从高高的、积着尘的亮瓦斜射下来,照着架上一排排影青的碗、釉里红的瓶、或是嫩黄如鸡油般的茶盅。大埔的瓷名,我是来了以后才知道的。第一次到这店,店主手里摩挲着一方素坯,用绵软的客家话与我交谈。我笑着应和,不地道的客家话还是逃不过店家的慧眼。他又改成普通话,“你陪老婆回娘家?哪里人呢?现在有了高速方便多了吧?”然后就细数着他家几个女儿归家的次序,仿佛在清点一份最珍贵的藏品。我这时更真切地感到,客家人家的磁力,是发散向四面八方的。也因此我在这家店买过很多瓷器,其中,我特别喜欢一只小小的水盂,素白底子上几笔钴蓝,画的是疏落的兰草,回来后放在小县城书房的案头,便觉一股山间的清润气,透过千度烈焰,悠悠地渡了过来。

吃食上,虽然“山里没海味”。但这里的“老鼠粄”确实好吃,街边的牛肉铺子,也总是热气蒸腾。新鲜宰割的牛肉,挂在摊头肌腱还会偶尔跳动,红白纹理像大理石纹路,老师傅的刀快,起落间,肉便成了薄如宣纸的片。春节期间,大多还是在家里吃,兄弟姐妹们趁此佳节期间难得相聚一堂,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一些侄子辈、孙子辈的也经常过来拜年,春节期间小舅子家里好一派热闹。围坐在圆桌旁,听着四周起伏的客家话音,一种粗粝而蓬勃的生命力,便随着这暖热一道,熨帖了肠胃与心肺。

这几年因年前忙碌,春节前常常没能循俗例“剃新头过年”,理发常常是我陪妻回大埔省亲的必需,也是我印象中最深的一环。大埔县城古城区的理发店,门楣旧了,红漆剥落,露出木头的纹理,有的玻璃上还贴着至少是十年前的发型海报,颜色褪成淡淡的粉与蓝。走进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皂荚、发油和旧报纸的气味便涌上来。老师傅现在已经有点熟了,见了我,眯眼一笑,用客家话道:“来了?坐。”

推剪在他手中嗡嗡地响,贴着耳廓,有种沉稳的催眠节奏。温热的水流从老式塑胶罐里淋下,粗糙的、带着茧的指腹,力道恰好地按摩着头皮。这几十分钟,身体被白布围裹,动弹不得,心却奇异地松驰下来,像从高速旋转的陀螺上,被轻轻取下,搁在了这弥漫着旧时光的静谧里。

“过年,涨价不?”我一说,他马上接过话茬“街坊邻里,都系熟客,过年图个清爽利落,唔系图个赚钱,唔涨。”他的话朴素,却让我心头一暖。在这锱铢必较的年关,这小小的、固执的“唔涨”,宛如一道温良的底线,守住了客家小县城人情最后的敦厚。剪刀在他指间穿梭,话语也如发丝般细细落下。“你系外省姑爷。”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带着一种主人翁的热忱。“俺大埔,唔单止瓷器靓。你行过老街,那青石板路,明朝清朝就行过;你望那山,唔高,但脉气好,出文人,出将军,老戏文里讲‘人文秀区’,就系讲俺这里。”他的普通话生硬,却努力想把每个音都咬清楚,仿佛在交付一件重要的宝物。“过年食嘅甜粄、发板,样样有古仔(故事),有空到百侯镇走走……”

我闭着眼听,眼前仿佛不是斗室,而是随着他略带骄傲的讲述,看见了层叠的茶山、巍峨的土楼、清流的汀江。他哪里只是在理发,分明是在用最平实的语言,为这方水土树碑立传。每一个来他这里理发的外客,或许都曾领受过这份不着痕迹的“宣传”。那不是一个景点的推介,而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老者,对自己血脉所系之地,最深沉的挚爱与告白。

理毕,他拿着一面小圆镜,在我脑后左右照看,眼里满是工匠般的审慎。解开围布,碎发簌簌落下。他轻轻掸了掸我的肩头,说:“好了,过个精神年。”那一刻,我不仅发短了,连日积的困顿风尘似乎也被一并剪去,更仿佛被这温厚的手与话语,悄悄渡进了一缕这山城的魂。走出店门,小镇的阳光正好,照在清爽的额头上,也照在心底那片被他话语润泽过的、关于大埔的印象里,愈发清晰而温润起来。

若说牛肉是热烈的前调,那药材铺子与特产摊档里的气息,便是悠长而复杂的余韵了。一条窄巷里,门对门开着好几家。各种奇形怪状的根茎、切片、果实,散发出一种混杂的、沉郁的芬芳。有切得菲薄如翼的黄芪片,有蜷曲如小虫的蝉花,有模样清雅的灵芝,有黑亮如漆的熟地,也有模样骇人却身价不菲的金钱莲,还有清香袭人的正宗梅菜——那是我理解的梅菜扣肉的正品食材,我总觉得在这里才算真正吃到正品的梅菜扣肉。掌柜的通常话不多,只在你询问时,才用平静的语调说几句:“五指毛桃,祛湿的,煲汤好。”“溪黄草,肝火旺,泡水喝。”那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关乎病痛的身体。我总爱买些巴戟、灵芝一类温和的药材,明知回家未必有耐心细细熬煮,但带回去,仿佛就带走了一点山野间调理阴阳、固本培元的耐心与智慧。返程时岳母和妻姨们总要买上许多当地的特产,细细分装,这包给你,这包给谁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大埔笋干、百侯豆干,亦是如此,大包小裹,都好似用特产编织的、联系子女家庭的细密针脚。

岳父母家已从枫朗镇搬到湖寮镇,就在田家炳大桥附近,六楼没电梯,并不宽绰,四个房间,要容纳老两口、已成家的小舅子一家四口,以及像我们这样陆续归巢的“候鸟”。后来两个妻姨先后在县城里面又买了套房,住的问题也就不成问题了。大埔小区的每一幢楼,都有自己的名字,绝不会像大多数地方简单叫“1号楼”“2号楼”,而且很有诗意:“倚云亭”、“松涛苑”、“望江楼”……虽则楼宇已显旧色,但这些名字,像一枚枚未被时光磨蚀的印章,轻轻盖在现代化的图景上,透出前人几分寄情山水、耕读传家的心气。这心气,并未全然消散,它已经化在大埔晨起练拳老人舒缓的招式里,化在午后阳台飘出的、若有若无的单丛茶香里。

一些些微末小事,其实常常让人感怀。一年岳母住院,我骑摩托车去医院探望,停车后一直等管理员来收费。不想一位老大爷说,“后生,上去吧,我们这里不收费,车我给你看着呢”。让我惊奇的是大年初二,大埔的新华书店是开门的,而且有很多年轻人在读书。这里的百岁老人很多,名单我翻了好几十页纸。违章停车,外地车是不会马上被罚款的。我接过一个电话,是民警打来的,说我的车违停,春节期间外地车不处罚,他已经帮我找到停车位,要求我二十分钟内下来挪车。回来后我一直感慨:“大埔‘食公家饭’的人,脾气怎么这么好呢。”我忽然又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动人的风土。瓷器承载着历史的火温,牛肉澎湃着山野的生趣,药材特产深藏着自然的哲思与家常的甜苦,而众多“倚云”这样的楼房名字,维系着一缕文化的清韵。但所有这些,最终都要落到人的身上,落到以人为本的关切、也落到那无声的目光中。

最沉重的一次触动,来自岳父。一个午后,他罕见地邀我参观一楼的“柴草间”,那里堆放着他从大埔到福建一路打铁、打铜、打银、打金的全部行当。他拉我坐在“柴草间”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沉默地抽了半支烟,忽然用生硬的、努力想说得清楚的闽南话说:“我同你阿妈,身体还过得去……你们在外,莫太挂心。”他停顿了很久,目光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在风里:“我们客家人,讲究个‘落叶归根’。我同你阿妈讲过,万一……万一我有什么,你们,能回来,最好。路远,工作忙,回不来,我就等等你们。”他深吸一口气,转过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托付的郑重:“我把这房间整理出来,万一我去了,还能在这里多停一天,等你们见个面……”

我喉头一哽,霎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重重地点头。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神色松了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又恢复成那个沉默的、背着手的打铁匠。那一刻,我忽然全懂了这特殊的房存在的全部意义——它似乎是为了在必然的离别到来前,尽可能地、多一次地团聚。它是对“根”的顽强守护,也是对未来离散岁月的一种预习和安抚。后来,岳父其实并没有在这间房住过,经过几年病魔的折腾,还是走了,我们也没在家里见他最后一面,每每忆起这些,总觉得是一种亏欠。

每次返程行李装车,都会把分好的特产一样样塞进后备箱,还不返程的就一起下来送行,小孩子逗留着反复检查轮胎。车子缓缓启动,驶出湖寮,妻总会让我慢一点,再慢一点。我从后视镜里,下意识地向上望去——六楼那个熟悉的阳台,岳父母两个身影早已并排立在那里,静静地,一动不动,像两尊温柔的雕塑。隔着距离,面容已然模糊,但那凝望的姿态,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我知道,他们会一直望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楼宇与绿树的屏障之后。那目光,沉甸甸的,穿透玻璃与虚空,熨帖在我们的背脊上,也烙在了年复一年的归途与离程里。

今年假期又要到了,去了,又要回了。溪边的小石头、几样心仪的瓷器、药材笋干、梅菜、老鼠粄……这些是我们能从这片土地带走的、具象的纪念。而带不走的,是山泉声、茶香、剪刀的嚓嚓声、街巷里悠长的叫卖和窗口那缕如茶汤般澄黄温暖的灯光。而湖寮小套房六楼阳台上,那无声的凝望沉在心底,成了每年此时,牵引我们归来的、另一条看不见的、却最是坚韧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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