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钟金溪的头像

钟金溪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2
分享

量天尺的星空

我们这地方,家里有院子的,多半会种上一两盆仙人掌类植物,都说它能镇宅。父亲在世时,几次三番嘱咐我,去弄一株量天尺来栽在院子东北角。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模糊,不知这“量天尺”究竟是何模样,日子一忙,也就搁下了。

这桩心事,竟在跃生老师家的大花园里实现了。那天,拜访跃生老师并参观他家的大花园时,我的目光忽然就定住了园子角落——那里寂然立着一柱深绿。它有厚实的肉茎,棱角分明如斧凿,边缘是规整的波浪,带着凛然的刺。那姿态,不像草,也不像寻常盆栽,竟俨然是一棵沉默的树。跃生老师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笑了:“这叫量天尺。养大了夜里能开花,好看得很。喜欢你就掰一节去,沾土就能活。”他走过去,握住顶端一节,手腕轻轻一拧。“咔”的一声脆响,一截沉甸甸的茎节便递到我手中,断面沁着汁液,湿漉漉的,像某种别样的笔墨。

我蓦然想起父亲的嘱托,我与量天尺竟在此刻结了缘。我又想起读过的一篇文章,叫《小草何须成大树》。当时深以为然,可见到这量天尺,心里却晃了一下。原来,不必成为树,也能有丈量天空的身量;而有了“树”的模样的,也未必就是树。这截带着师长心意的“断笔”,我小心地带回了家。

院里那只粗陶盆早已备下,敦敦实实的,却有些小。我将那段量天尺插进去,它便这样安了家。不几日,底下抽出银丝似的细根,牢牢抓住薄土;顶端那沉默的棱线上,竟挣出一点翡翠般的新绿,怯生生地,却又执拗地,向着天空探出了头。它活了!

于是,我开始见识它生长的脾气。它似乎全然不介意盆的促狭。水给得少,土也算不上肥,它却自有主张。来自美洲干热峡谷的血脉,教会它将每一滴偶然的雨水、每一缕漫过的日光,都细细收集,转化为向上攀爬的资本。它沉默地,将嶙峋的骨节一节节垒高,墨绿、苍绿、黄绿……色泽是它无声的日记。那一身锐刺,是它与生俱来的甲胄,凛然,疏离,将一切过于甜腻的抚触与可能摇撼根基的亲昵,冷冷隔开。

它的世界,简单到极致:保存自己,然后,生长。在这有限的天地里,它把“索取”诠释得理直气壮,又极度节俭——只要最根本的立锥之地与光阴流转,却把全部生命的赌注,都押在那不断拔节的、向星空攀升的孤勇上。

我渐渐习惯了它的沉默与棱角,以为这便是它的全部了。妻有时笑我,说院子里只见一片沉沉的绿,却少鲜亮的颜色。我也只是笑笑。

今年深秋,夜气已凉。一日深夜,妻从外面回来,一进院便驻足,深深吸了口气,问我:“今天是什么花开得这样香?”那香气清绝,泠泠然像一脉冰泉,划开混沌的夜色。我也诧异,院里的巴西铁树、三角梅,该谢的都谢了。循着那暗香,我踱到院中,一抬头,便怔在了那里。

在那几乎要触到二楼窗台的高处,量天尺墨绿茎节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垂下一朵皎洁的奇迹!

花瓣层层叠叠,是那种丰腴的乳白,在月光下流淌着象牙与羊脂般温润的光。它开得那样大,那样坦然,像一个沉睡多年的梦,忽然在星空下静静打开了它全部的内核。花心深处,无数鹅黄的蕊丝,正吐露着那摄人心魄的幽香。白日里那些凛然的刺,此刻都成了这绝代风华沉默的卫兵。

我仰头望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响了。量天尺,原来它真的在丈量。不是丈量天空的尺寸,而是以一节节身躯为尺,沉默地丈量着从坚硬的现实抵达璀璨梦境,那近乎无限的距离。这朵夜花,便是它生命刻度上,一次光华四射的停顿,是灵魂在漫长攀援中,迸发出的一簇星焰。这星焰,便是它无言的奉献。不预设观众,不依赖白昼的掌声,只选择在万物沉睡的深宵,将全部的美与香,倾囊赠予路过的晚风,赠予偶然的流萤,赠予天地间无言的寂静。你若恰巧遇见,是缘分的馈赠;你若错过,它便在凋谢处,悄然凝成一枚殷红的果实,将另一种形态的甜蜜,沉沉地垂向大地。

白日里,我再去细看它。它依旧立在墙角,守着那只已明显不堪重负的粗陶盆。盆是那样小,与它昂然近两米的身躯对比,显得有些滑稽。家里人早说要给它换个大盆,话说了几年,它就在这逼仄里,不动声色地又蹿高了几尺。仿佛那坚硬的陶壁、浅薄的土层,非但不是束缚,反成了它某种倔强心气的来由,非要在这“不够”里,证明自己的“足够”。

那朵倾尽所有的花,边缘已泛起一丝透明的倦意,正温柔地收拢。它将回归漫长的沉默。但我知道,那截托举过星空的茎棱,并不会落寞。它会同所有同伴一样,继续披着那身凛冽的刺,静静生长,静候下一个与星光有约的时辰。我望着它出神。那声遥远的、清脆的“咔”,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一掰,是分离,亦是传承;是终结,更是开端。它带着父辈模糊的念想与师长的目光,在我这陌生的檐下,重新开始丈量属于自己的天空。

我们之间的联系,始于一次赠与,而后便沉淀为这长久的、静默的相互凝视。我等着,不久后品尝它果实的滋味,想来那清甜里,必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气。这株量天尺,将“索取”与“奉献”演绎得如此圆满,宛如一个生命闭合的圆环。它以刺守护生长的权利,以花完成生命的礼赞,最后,再以果实回馈供养它的泥土与光阴。它的刺与花,它的沉默与绚烂,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条生命藤蔓上,不可或缺的两种语言。这一点,和人世间那些克勤克俭、可亲可敬的人们,何其相似!

城市的星空,在灯火之上,或许有些稀薄而遥远;而我庭中这片由嶙峋绿意构筑的、不断向上的“星空”,却如此具体而生动。它的尺,或许永远量不尽苍穹的浩瀚,但它以两米多高的身躯、以“树”的姿态、以满身的锐刺、以那深夜惊鸿一现的皎洁,确凿地丈量了一颗心从自卫到绽放、从汲取向给予,所能走过的最温暖、最壮阔的历程。

那历程的尽头,或许并非星辰,而是它自己——那朵在深夜里,将自己彻底活成了星辰模样的,洁白的花。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