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最念想的,始终是那碗紫菜汤。
汤需趁热喝。捧起碗,呵一口气,白烟便袅袅地、慵懒地升起来,极细,极淡,像一声醒来便忘了的梦呓。它素朴,不声张,仿佛从《诗经》里走出来的那句“蒹葭苍苍”,带着苍苍的、水雾蒙蒙的底色。滋味是清简的,没有鸡汤的肥腴,也无菌菇的奇鲜,可偏偏是这清简,滤去了心头浮着的、躁着的尘埃。
做法其实简单:取一只白瓷碗,铺一小把深褐泛紫的头水紫菜——干而卷曲,触感轻脆如秋叶。再点几粒金黄虾米,撒少许盐。兴致来时,也可加一片自家晒的淡菜干。然后,将刚沸的水提得高高地冲下,水流如一道透亮瀑布,撞击碗底,香气霎时腾起。那原本蜷缩着的、干枯的一小片,经沸水一激,便渐渐苏活过来。先是一角微微翘起,接着软了,润了,慢慢张开,变成一片小小的、不规则的深色。颜色也由焦褐转为润泽,还原成海的模样。汤的热度,给了它们第二次生命。我总爱看一片紫菜在碗心的漩涡里悠悠转一个圈,那舒展的姿态,安宁,自然。虾米与淡菜的鲜,悄悄融进汤里,飘散出海风混合阳光的气息。最后滴上几滴香油,“滋啦”一声,所有滋味便醒了。
这碗汤的滋味里,还藏着我教育生涯的开悟。1994年,我到官陂中学任教,指导老师黄廷寿是霞葛镇人。他长住学校,山里冬夜寒重,我常去他那间堆满书的小办公室。他总似预知我要来,早已摆好两只碗、一碟紫菜。我们一边喝汤,一边聊教书的事。喝一口,温热的、带着淡淡盐意的液体滑过喉间,恍惚间,竟像咽下了一片宁静的、无月的夜海。人便静了下来,静得像这碗汤,也静得像王维独坐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那份澹然。校园的喧嚣,文牍的劳形,都成了隔着一层毛玻璃的风景,模糊,远去。
“你看这紫菜,”他曾用筷子尖轻点,“最好的,是第一次长成收割的‘头水’,往后,一水不如一水了。孩子们刚来时,那颗心就像这‘头水紫菜’,我们浇下的第一瓢水,温度与诚意,至关紧要。”这些话,伴着汤的热气,滋养了我最初的执教岁月。他教我“持温”的耐心,教我要提供一片安全的水域,静待生命自己舒展。那些傍晚的清谈与清汤,成了我教育生涯里最扎实的“晚课”。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当年与黄老师共饮的,从来不止是汤。那清浅的汤水里,浸着一套朴素的教育哲学:珍惜初临的纯真,以滚烫的诚意去唤醒,然后静候自在舒展。并始终相信,最纯粹的东西,最有力量。
后来我调至西潭中学,开始试着以“紫菜汤”之道待学生。我不再急于纠正,而是先感受每个孩子需要的“温度”。对内向敏感的学生,我不多说,只悄悄放一本他可能感兴趣的书,或在他抬眼时送上一个平静的微笑。如同持续添注温度恰好的水,变化虽缓,却总会来临。后来,有学生在我讲台放上一张绘着课文场景的画,有学生写信敞开心扉,也有学生将未抽完的烟搁在我宿舍门口,以表决心……那时我眼前浮现的,总是碗中那片完全舒展的、墨玉般的紫菜。
这汤,也渐渐成了我与亲友间的“暗语”。知交来访,或旧友重逢,我常不多寒暄,转身进厨房冲一碗汤端出,朝客厅唤一声:“汤好了,来暖暖。”对方便了然坐下,一边吹气啜饮,一边松弛地叙谈。汤气氤氲里,时间模糊了,仿佛又回到当年一起争论教育、理想灼热的年岁。一碗清汤,化开了生疏,情谊也在其中愈见澄澈。白居易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那是对友情的温热期待;而我端出的,是一碗“清汤浮紫玉,素手捧冰心”,它属于不必客套、无需拘礼的亲近。
有些学生后来也成了教师,再结伴回来看我时,这碗汤便成了另一种对谈的开始。我学着黄老师当年的样子,递上汤碗,指给他们看紫菜在水中慢慢苏醒舒展的姿态。“你们知道吗,”我轻轻说,“好的教育从来不是把干货码齐了摆在盘里端给学生。我们真正要准备的,其实是一瓢温度恰当的水——不过热,不滚烫,刚刚好能让蜷缩的叶子自己打开。更要紧的,是备好一只敞口的、能容得舒展的碗。”学生们低头望着碗里,紫菜正渐渐漾成一片墨色云朵。汤水清浅,却像一个小小的场域,无声无息间就托起了整片天空。
他们静静听着,不再说话。有人端起碗暖手,有人望着碗中出神。这汤,便这样一年年地续着,续成一种默然的传递。种子不在碗里,不在话里,而在那阵恰好的温度中。
最具烟火气的,是老友来家小聚的夜晚。女儿一见伯伯们进门,就会亮声喊:“爸爸,紫菜汤煮起来!”人多时我便直接用锅煮,她也学我的样子,踮脚抓一把紫菜撒进锅里。偶尔盐重了,她吐吐舌头,满屋笑声却更暖。这锅或咸或淡的汤里,盛满了日常的温情。孩子也在这一次次参与间,懵懂地感知着一种待客的、亲近的礼仪。客人散去后,厨房斗室之内,仿佛还有紫菜汤那缕若有若无的鲜气,与热意一同萦绕着。不免感慨,“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们行得再远,所求的归处,或许也不过是这一碗能熨帖肠胃、安定心神的汤水吧。它不言不语,却道尽了一切。
如今我也尝试做些别的菜肴,但厨艺终究平凡。前些天午饭时,妻子轻声说:“还是这碗紫菜汤最对味。”我点点头,举碗饮下一大口。杜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般最朴素的家的滋味,瞬间贯通了这么多年来从官陂中学昏黄的灯下,到家中热闹的餐桌,再到无数被这碗汤温暖过的面容与时光。
紫菜汤早已不只是一道汤。它从深海里来,却驯服于人间最寻常的灶火;它漂泊过万里波涛,最终安心地沉在一只家常的碗底;它经历过舒展的艰难,所以懂得所有生命苏醒所需的温度与时间。
它就这样静静地,串起了岁月里所有温暖的片段。
